小桑睡了很久。
久到花地里的金花又开了三茬,久到叔父把父亲留下的灯修了三遍,久到念每天趴在她床边数她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九十九就重新开始,因为她觉得数到一百姐姐就会醒。小桑没有醒。
戮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墙,寒锋和渡两张弓一左一右靠在肩头。除了换药和喝水,他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炙来送过三次饭,每次端进来热的三菜一汤,端出去原封不动。第三次炙没说话,把饭菜放在桌上,走之前拍了拍戮的肩膀。戮没动。
第四天傍晚,小桑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花地里刚冒出来的金芽顶开土皮。戮猛地睁开眼——他刚才也没有真的睡着,只是在闭眼。
小桑的眼睑颤了几颤,慢慢掀开。视野里先是模糊的屋顶,然后是一团金光悬在床头正上方,稳稳地,暖暖地。然后是戮的脸。瘦了,胡茬更密了,眼眶下是青的。
“你多久没睡了。”小桑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把桌上的水碗端过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扶她起来,另一只手把碗沿递到她嘴边。小桑喝了两口,呛了一下,然后自己接过碗慢慢喝完。她把碗放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虎口多了一道疤,是被匕首震裂的;手腕上那圈金镯还在,但颜色变淡了,从灿金变成了浅金;右手心里攥着半片烧焦的金花瓣,捏得太久,已经嵌进了掌纹里,取不出来。她没有试图取。她记得这是从墟里带出来的,是父身上烧剩下的最后一片东西。
“母呢?”小桑问。
“在花地。”
小桑掀开被子下床。腿软,膝盖弯了一下,戮伸手扶住她。她没有推,靠在他手臂上稳了两息,然后松开手,赤着脚推开门。
花地已经变了样。
不是变坏了,是变得太亮了。九百朵,一千朵,一千五百朵——没有人去数,因为根本数不过来。金色花朵从花地中心往四面八方蔓延,已经铺满了整个石林南侧的缓坡,连石棺林的缝隙里都冒出了金芽。每一朵都在发光,光不刺眼,温温的,融在一起,把整个石林照得像浸泡在液态的琥珀里。这不再是“一片花地”。石林本身就是花地了。
母站在花地最深处,白裙被晚风轻轻拂动。她面前是一座新立的石碑。石碑不高,只到腰际,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两个字——“等我”。
小桑走到她身边,站定。母没有转头,但她知道小桑来了。
“他说,下辈子不等了。”小桑轻声说。
“嗯。”
“他说您说不等了,他没说。他还在等。”
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没有泪。
“这个骗子。”她骂了一句,语气和骂煮糊了粥一模一样。
小桑把右手伸开,掌心里那半片焦黑的花瓣露出来。它已经不再发光了,但还带着微微的余温。母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花瓣从小桑掌心里轻轻揭下来。花瓣离开小桑掌心时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然后躺在母的手掌上一动不动。母把它托起来,放在石碑顶上。
“说了不等我。”母的声音很轻,“然后把老娘的遗言抢了。”
晚风忽然大了一瞬,花地里的金色花朵齐齐弯腰,像是有人在点头。
“他知道您会来。”小桑说,“他说他留了一样东西给您,在花地里。”
母愣了一下。她没说话,转身在花地里扫视了一圈。目光掠过之处,金色花朵们微微晃动,但没有别的异常。她走了几步,蹲下来,手探进花丛底部,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她的手停住了,慢慢从泥土里捧出一样东西。
一颗种子。比寻常种子大一圈,外壳是淡金色的,上面有极细的纹路,和石头上、弓身上、匕首上的纹路是同一种。种子埋在花地正中央,母每天在这里站、在这里看,从来不知道底下有东西。今天花开了这么多,种子从深层土里被花根推了上来,刚刚露出土面。
母托着那颗种子,久久没有说话。她终于明白父留给她的东西是什么了——不是信,不是遗言,不是法宝。是一颗还没种下去的种子。是告诉她:花还没有开完。花还会开很久很久,一年又一年,永远不断。
“你爹,”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三百万年了,还是这么不会送东西。”
然后她把种子贴在胸口上,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小桑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让她哭。风把花地的香味一阵一阵送过来,盖住了所有声音。
过了很久,母站起来,把种子小心地放进袖中,用袖子内侧的暗袋装好。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小桑,眼眶还红着,但神色已经是一贯的从容。
“你带回了他的半片花瓣。”
“嗯。”
“你手上的金镯怎么样了?”
小桑抬起左手。金镯的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但还在发光——那种光是活的,在缓缓流动,像一条迷你的金河环绕着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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