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域的客人在花林住了三天。
第一天喝茶吃粥,第二天看花认人,第三天青霄卷起袖子帮叔父翻地,赤阙蹲在厨房门口给蘅劈了足够烧三个月的柴,白衍跟玄机子下了七盘棋,输了五盘,赢的那两盘玄机子说是让的,白衍笑着说知道。
第四天清晨,三位域主告辞。母让蘅给他们每人装了一袋酱牛肉、一罐红豆粥、一小包花地里的金花籽。青霄接过布袋的时候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然后从自己腰间解下那块已经合二为一的玉佩,放在石碑座上。“玉佩留在花林。以后九域再来人,不用钥匙了。”母点了点头,把玉佩往石碑旁挪了半寸,和那半片焦黑的花瓣并排放在一起。
白衍临走前在道种花前站了很久。花心里那个金色人形还保持着抬手朝西的姿势,几天来纹丝未动。他整了整衣袍,对着道种花一揖到地,然后转身跟上青霄和赤阙。三人的身影穿过花地中央那道藤蔓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藤蔓上的金花轻轻摇曳了几下,然后归于静止。虚空边界外三道星轨重新亮起,青蓝、深红、月白,在天际闪了闪,然后各自散去。
花林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这种节奏里多了一些新的东西。
叔父把九域带来的四种花种种在了花地西边新翻的地里,和本地金花隔着一道矮矮的石坎。青穹最先发芽,破土的时候是深夜,念第二天早上发现时已经长了半寸,青蓝色的嫩茎顶着两片小小的子叶,叶脉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像嵌了细碎的青金石。赤焰隔了一天也发了,芽尖是暗红色的,摸上去微微发热。月华最慢,叔父每天浇两次水都不见动静,直到第六天早上才冒出一个针尖大的月白色芽点。星屑没有发芽——它根本不用发芽,种子入土之后直接化成了银色粉末,渗进泥土里,然后在整片新地的土面上凝出一层极薄的星光。到了晚上,新地整片都在微微发光,像一块从天穹上裁下来的夜幕落在了花林西边。
“九域的花和这边的花开法不一样。”叔父蹲在新地边,用手轻轻触碰青穹嫩叶上的深蓝叶脉,“这几种都是父当年在混沌海初开时种过的。他说混沌海里没有四季,花开了就不谢,除非种花的人不在了。现在他把种子留了两份,一份在九域花原,一份在这里。种法不一样,但根是同一条。”
念蹲在旁边听得很认真,然后低头对念念说:“叔父的意思是,这些花和我们是亲戚。”念念“咿”了一声,也不知道懂没懂。
与此同时,回在练箭场边找了一块空地。他把旧弓从背上取下来,搁在两块青石之间架稳,然后盘腿坐在弓前。旧弓的弓弦已经彻底松了,垂在弓臂上像一根用旧了的麻绳。但他没有换弦——他每天坐在这张旧弓前面,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有时候闭眼,有时候睁眼看着弓身,手指偶尔在弓弦上轻轻拨一下,听那声闷闷的颤音。
念问他干什么。他说陪弓。念又问为什么陪弓。他说陪了三百万年,突然不陪,弓会不习惯。念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颗石子放在旧弓旁边,说“那石子也陪”。回低头看着那颗石子,又看了看念,斗笠檐下的嘴角动了一下。
小桑和戮的生活回到了练箭场和花地之间两点一线。只是现在多了一个项目——试弦。
银须鲸弓弦被回从怀里取出来,摆在戮从石屋里搬出来的一张矮桌上。弦长三尺六寸,细如发丝,九股光丝在弦内缓缓流转,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绷紧了之后能听到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是远海深处鲸群在对话。戮用玄铁木削了一把试弦用的短弓,把银须鲸弦绷上去,只拉到三成满,弓身就开始发颤——不是要断,而是承受不住弦的反力。他换了寒锋试,寒锋能拉到六成,再往上弓身表面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换渡弓,七成。换晨弓,八成。
“三弓合一才能拉满。”戮把弦从晨弓上取下来,小心地放回玉匣里。白衍说过,这根弦只能用一次——不是弦只能承受一次,是拉弓的人。三弓合一,三人同拉,弦绷到极限时射出,能射穿一切屏障。但射完之后拉弓的人会承受多大的反噬,白衍没说。
小桑坐在旁边,用软布擦拭晨弓的弓身。她擦弓的动作比从前更慢、更细致,每一寸都要擦到,连弓梢内侧那道极细的银纹都不放过。“白域主说这一箭不要轻易用。不是怕浪费,是怕射箭的人扛不住。”她把软布放在膝上,“你猜反噬是什么?”
戮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父留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这一箭有比没有好。”
小桑点头。她把晨弓举起来对着光,弓身上的金纹在阳光下缓缓流转。
第十天傍晚,月漓从怨念之渊回来了。她这次去了整整三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那只粗陶花盆,盆里那株月白色的小花已经长到了三寸高,旁边又多了一株新苗——浅紫色的,叶片比月白花略厚,叶缘有一圈淡淡的橙红。这是第二情。周安陪她去的,两人回来的时候在花地边缘站了一会儿。月漓看着西边那片新种下的九域花地,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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