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消失(1 / 1)

柳智敏是在电梯里遇到金秘书的。

金秘书和她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就站在电梯的角落里,安静地看着电梯上的数字跳动。

「Karinaxi」,他忽然开口,但是目光没有变化:「今天理事回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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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智敏微怔,然后浅浅地向他鞠了一躬:「感谢您告诉我。」

几天过去了,自从那天收到他修改完的歌词,她就没再收到他的消息。

她告诉自己,可能是他刚恢复,顾不太上。

但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他是故意的。

到了下午,她忍不住了。她放下手里的歌词本,站起来。

「去哪儿?」Giselle从镜子前转过头。

「1901。」

Giselle挑了挑眉,没说话。

柳智敏走出练习室,穿过走廊,进了电梯,她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头发。

她今天穿了一身宽松的白色加灰色运动服,化了点淡妆,好像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差不多。

她想,就去看一眼。看他恢复得怎麽样。顺便把修改后的歌词再确认一下。

十九层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走到那扇不透明的玻璃门前,她没有敲门就走了进去。

沈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屏幕。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他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诧异,和些许慌乱。

然后他恢复了镇定,淡淡地说:「Karinaxi。」

柳智敏有些发愣。

Karinaxi?

他叫她Karinaxi?带了敬语的「Karinaxi」——最礼貌客气也最疏远的称呼。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绕过办公桌,走过来,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身体好点了吗?」她问。

「好了。」他说,「谢谢你送的药。」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麽两样——那张脸上看不出什麽情绪,眼睛也还是那双眼睛。但又失去了温度,变得冷冰冰的。

「修改后的歌词收到了吗?」她问。

「收到了。」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里抽出几张纸,「改得不错,可以用了。」

他把那几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上面用手写的字迹标注了一些细节。

「谢谢你。」她轻轻地说,但是有些东西已经在酝酿。

「不用谢。」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还有其他事吗?」

柳智敏站在原地,哪也没去。

他就那样坐着,等着她说话。那双眼睛望向她的脸,但不像以前那样,会在她脸上多停留一会儿。只是一瞬,然后就移开了,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

「没事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转身,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回头,他还坐在那儿,正在看电脑屏幕。

「欧巴。」她唤了他一声。

他的动作卡顿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视着他,根本注意不到。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她转过身,望向那张没有任何多馀表情的脸。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麽。」柳智敏单刀直入地问他。

「没有,你做得很好。」

「那你为什麽要这样。」

柳智敏看见沈忱还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非常扭曲复杂的表情。

他的嘴角显示他在发怒,他的脸色说明他还很虚弱,但他的眼神又看得出来他的哀伤。

他深吸了一口气,到最后又泄了出来。

「没什麽,我只是有点累。」

柳智敏面无表情地点头:「好的,你注意身体。」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麽安静。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想着刚才那个瞬间。

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他全程没有笑过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麽,所以她直接问了出来。他的反应很奇怪,柳智敏不知道为什麽,但是她能感觉得到,他在掩饰。

接下来的几天,柳智敏一直在等。

等一个解释,等一个机会,等他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沈忱像是从她生活里消失了一样。

他再也不来练习室了。以前每天都会出现,有时候站十分钟,有时候进来和她们打个招呼。但现在,练习室再也没有他的身影。

他再也不来录音室了。以前录歌的时候,他都会坐在控制台后面,偶尔说一两句。但现在,控制台后面坐的是朴室长,他不在。

有一次她故意经过19层,那扇不透明的玻璃门关着,里面有光亮。她问金秘书,金秘书却说理事不在办公室。

她在食堂他固定出现的位置等他,却从没见过他出现。

以前他偶尔会在群里回一两句,现在连群里都不出现了。

只有kakao。

他还会回消息。

只是回得很慢,很简短。

她发「今天练习到很晚」,他回「嗯」。

她发「歌词又改了一版,发给你看看」,他回「好」。

她发「你吃饭了吗」,他回「吃了」。

就一个字,两个字,从来不主动多说。

她读着那些回复,有时候会想,如果这是另一个人,她早就放弃了。但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是特别的那一个。

她告诉自己,他可能是太忙了。

新专辑要准备,巡演要策划,年末刚过,事情肯定很多。

她尝试说服自己。

察觉到他变化的不止她一个人。

有一天,Giselle忽然问她:「最近怎麽没看到理事?」

柳智敏本来笑着,听到这话敛起了笑意,淡淡地说:「他比较忙。」

Giselle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Winter也问了同样的问题:「理事好久没来了。」

还是如出一辙的回答。

宁宁在旁边插嘴:「忙到连见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吗?」

柳智敏听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他那天在办公室的样子——礼貌,疏离,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后辈。

想起他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她想,或许不是忙,更像是他不想见她。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不会的,她对自己说。

柳智敏的直觉一向很准。

沈忱在办公室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早上九点到凌晨两三点,除了必要的会议,他几乎不出那扇门。甚至食欲也很差。家里就只有睡觉的功能。

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年末舞台的复盘报告是他一个人做出来的。新专辑的企划方案丶巡演的舞台设计丶灯光布置丶运镜路线……他试图把每个部门的活儿都干了。

还有他不太懂的服装概念,他甚至开始有了一些具体的想法。

有一次崔成宇进来汇报工作,看到他桌上堆着的那些文件,愣住了。

「理事,这些……您一个人做的?」

沈忱点了点头。

崔成宇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您注意身体。」

沈忱说「好」。

崔成宇走了之后,他继续伏案。

真的不是他多麽热爱工作,而是他为自己寻找的排解办法。他不敢让自己的大脑停转,稍有空隙,他无法克制自己地会想到她。

她在他办公室的门前,头发披散着,眼神里带着委屈和忧伤叫他「欧巴」的时候,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告诉她所有的事情。

但他不敢。

他只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窥伺,看她练舞练到满头大汗,看她和Giselle和Winter和宁宁打闹,看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他很想知道,她发呆的时候,在想什麽?会是在想他吗?

每当思绪来到这里,沈忱的理智便重新占据上风。他又开始因自己的想法而感到可耻。然后摇摇头,继续工作。

有的时候柳智敏也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准确地说是观察,那种视线落在身上的观察。

她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空荡荡的,什麽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没人。

她告诉自己,是错觉。

但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

在练习室里,她有时候会突然回头,看向门口。门口空着,但她总觉得刚才那里有什麽人。

在录音室里,她会突然看向门前,期待着它的打开,期待一个人的到来。

在停车场,她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向某个角落。角落里只有车,没有人。

她觉得他应该在观察自己,但是她找不到他。

时间就这样飞速流逝着。aespa在准备2月底开始的巡演,在准备新专辑,准备各式各样的活动和演出。两个星期过去,柳智敏从习惯于他的存在,到开始习惯于寻找她的存在。两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说过话了,所有沟通都都局限于kakao上礼貌地三言两语。沈忱从来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过她,而每一句话也几乎不会超过五个字。

到了二月中旬的时候,aespa要去录制旷野世界的最后一期影片。穿着紧身衣的新奇体验让她暂时忘却了不愉快,只是偶尔会感到一丝落寞

以前像这样的场合,他一定都会在的。

结束工作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2月的首尔仍然很冷,呼出的气化成白雾,在路灯下散开。

来到宿舍楼下,她打开车门,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住。

路边,那辆白色的宝马停在那儿。

车灯开着丶没有熄火,但车里没有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熟悉的车,心跳快了起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便利店走出来。

是沈忱。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正要上车。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路灯下相遇。

一秒。两秒。三秒。

她发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钻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发动,从她身边驶过。

她站在那儿,注视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车灯在远处拐了个弯,然后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冷风吹过来,吹得她脸都僵了。

他果然还在。

这让柳智敏感到了一丝慰藉。事情还没有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看向天花板。

想起他刚才的目光和动作,她很确信沈忱注意到了,其实自己已经发现了他。

他仍然在关注她,但是他也仍然在躲她。

她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他的冷淡,他的疏离,他那些机械式的应付。他不来练习室,不来录音室,不在群里说话。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让自己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柳智敏很容易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他是在用距离保护什麽。

月光很亮,把整个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他在生病的时候收到了她的关心。

他知道自己在乎他。

以他的聪明才智和洞悉人心的程度,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但他依然在躲着自己。

为什麽?

柳智敏不知道。但是他看到她的瞬间,那个僵住的肢体动作骗不了人。

他应该是在乎她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麽办。

柳智敏闭上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她想,他躲着她,那她就等。

他退,她就追。

他不说,她就问。

她是无所畏惧的白羊座,不知道什麽叫放弃。

车驶过一个路口,沈忱才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

她还在那儿站着。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路边,像一株在寒风里开错了季节的花。他看到她抬起手,似乎是想朝他的方向挥一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给他留下一个形单影只的身影。

那个背影,他看了很久。

直到车子拐过下一个弯,后视镜里只剩夜色,他才把视线收回来。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许什麽都没想,只是凭着本能,把车开到了这里。

大约一个小时前,十九楼的灯还亮着,他的办公室。他在那里,持续地工作,持续地把自己埋在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方案里。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但就是突然想去看看她。他知道柳智敏她们还没结束拍摄,直奔停车场,很自然地来到了他们宿舍的楼下。

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就那麽坐着。

窗外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把门口那一小片地照得发亮。他刚才就是从那儿出来的,买了一包烟——他很久没抽菸了,今天突然想试试。

烟还在副驾驶座上放着,没拆封。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也许是在等一个藉口。等她从公司里出来,然后他可以「恰好」路过,问她一句「这麽晚」。也许是在等一个理由,让自己可以像以前那样,把车停在宿舍楼下,在一旁注视着她上楼,然后发一条消息说「到了吗」。

柳智敏还没回来。

他拆开包装,点着了一根万宝路,深深地吸了一口。浓郁的菸草味道和焦油味直灌鼻腔,呛得他涕泗横流。

他狼狈地抽出两张纸,擦掉脸上的痕迹,后视镜里反射着的是一张潦草的面庞。

眼睛还是红的,面色很苍白,脸上的胡茬没有刮乾净,深陷的眼窝和黑眼圈说明这个人极度缺乏休息。

沈忱苦恼地搓了搓他微长的头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对自己说。

于是他回到了便利店里,剃须刀丶眼药水丶洗面奶......

走出便利店大门时他又后悔了,一阵空虚感袭来,刚才的醒悟只是一瞬。用酒精和尼古丁麻痹自己才是最简易的解决办法。

然后他抬起头,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就出现在马路的对面。

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和五个月前在练习室里的瞬间一样。那一刹那,他几乎以为一切都没变,他还是那个可以在深夜送她回家的「欧巴」,她还是那个会冲他挥手说「晚安」的女孩。

然后他躲开了,移开目光,钻进车里,发动引擎,从她身边驶过,甚至没敢看她第二眼。

车子驶过时,在他的馀光里,她还在那儿站着。他踩油门的脚用了力,只想快点逃离那个地方,逃离她视线的范围。

他停在这儿离她两条街远的地方。深吸了一口,烟气漫过胸腔,把心里那点乱麻都暂时熏得模糊,只剩下片刻的茫然和松弛。

他想,她应该已经上楼了,应该已经躺下了,不会再看窗外,不会看到他的车还停在这儿。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她的消息:

「我看到你了。」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告诉她,我知道你看到了,想告诉她,他并不想疏远她,只是……

只是什麽呢?他答不上来。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没回。过了一会儿,又震了起来。

「你为什麽要躲我?」

这条消息让他喉咙发紧。

沈恪的话再次像梦魇一样袭来。

他颤抖着手,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又删掉。

最后他回:「没有。」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假了,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果然,她的消息立刻过来:

「你骗人。」

他看到那三个字,忽然有些想笑。她总是这样。直来直去,从不拐弯。

她又发了一条:「我不怪你。但你告诉我,为什麽?」

为什麽?

他知道为什麽:因为我不配。我害怕被你发现。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回:

「太晚了。睡吧。」

发完,他关掉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