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赤霞站在破败的兰若寺正堂里，手里还举着剑，
刚才还打得天昏地暗丶地动山摇的破庙，全部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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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妙云凭空虚立，解开凡人伪装的封印，周身散发金光，她挥舞手里的仙笔。
燕赤霞看不懂她在画什麽，但他能看到周遭世界的变化。
仙笔每划过一笔，兰若寺的景象就像是被水洗过的水墨画，迅速褪色。四根红漆大柱的颜色剥落，变成了灰白。
脚下的青石板化作了流沙。
头顶的残破屋顶丶外面的枯树丶甚至连挂在天上的那轮冷月，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丶虚无。
燕赤霞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握着剑的手，边缘开始模糊。
不疼，也没有任何不适，只是觉得这具肉身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气。
虚实之间的界限被打破。
燕赤霞觉得身体越来越不真实，甚至感受不到心跳和呼吸。
「这……这是什麽障眼法？」他张了张嘴，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空间剧烈扭曲，天旋地转。
燕赤霞只觉得眼前爆开一团刺目白光，紧接着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万年。
「嘶——」燕赤霞吸了一口凉气，豁然睁开双眼，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高耸入云的绝巅之上。
脚下，是冷硬如铁的青石。
四周，是翻滚不息丶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云海。
山风吹过，拂过燕赤霞满是乱发的脸庞，这风中透着一股直达四肢百骸的清冽灵气，仅仅吸了一口，体内停滞多年的剑气，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燕赤霞抬起头。
云海上方，静静立着两个人影。
周青负手而立，脚踏青云，就这麽安安静静的站着，却与天地融为一体。
包容万物丶浩瀚无比。
燕赤霞不傻。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麽多年，什麽三教九流没见过。
哪有凡人能随手抹平一方天地？
哪有凡人能凭空再造山川云海？
又哪有凡人，能站在这连飞鸟都渡不过去的云头之上俯瞰众生？
这根本不是赶路的书生。
扑通！
燕赤霞双膝发软，结结实实的磕了下去：「仙人！晚辈有眼无珠，肉体凡胎识不得真仙当面！之前在破庙里多有冒犯，求仙人恕罪！」
他是个直性子，不玩虚的，磕头也是实打实磕，青石板上留下了个浅坑。
周青站在云头上，居高临下。
此子虽是个由残局话本衍生出来的生灵，命数虚浮，但向道求真的剑心却是实打实的，刚才在兰若寺，仅仅听了周妙云念诵几句《常清静经》，就能在生死搏杀中当场顿悟。
这等心性，若是任由他跟小世界一起消散，倒也确实可惜。
「起来吧。」周青缓缓开口，接着摸出一块古朴的青铜令牌，屈指一弹，青铜令牌划破云海，落在燕赤霞面前。
牌面斑驳，龙飞凤舞刻着两个大字：蜀山。
仅仅是看着这两个字，燕赤霞便觉得有万千剑气扑面而来。
「你剑心已成，缺的只是正统的修行法门。」周青语气平静无波，「这方天地太小，只是个虚妄的残界，容不下你手里的剑。拿这枚蜀山剑令，去下界蜀山剑门修行去吧。」
燕赤霞激动得手都在哆嗦。
他是个没有师承的野路子，做梦都想拜入正统仙门，求得大道，如今真仙当面，不仅救了他一命，还亲自给他指了一条通天大道！
燕赤霞双手捧起剑令，捧得极稳：「多谢仙人赐福！晚辈定当潜心修剑，除妖卫道，绝不负仙人今日指点之恩！」
大喜过望之下，他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头，抬起脸。
云海依旧在翻滚，山风依旧清冽。
但云头之上，却已经空空如也，仙踪渺渺。
仙人已经离去了。
燕赤霞将蜀山剑令贴身收好，接着抓下身上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将最后一口烈酒饮尽。
「痛快！」
燕赤霞大笑一声，将空葫芦砸碎在青石上。
眼神坚毅，再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下山，顺着山道，直奔蜀山剑门而去。
……
三十三天，东极府。
唰！
周青和周妙云同时睁开双眼。
神魂归位。
院子里依旧是仙气微醺，不远处的香炉里，一炷青香才刚刚燃去了一截，下界小世界里的生灭，在这三十三天看来，不过是打了个盹的功夫。
周青端起石桌上还没凉透的仙茶，抿了一口：「这红尘炼心，炼得倒是有趣，怎麽样，妙云？对自己大作的走向，可还满意？」
周妙云双手托着下巴，嘴巴撅得老高。
她闷闷不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石桌上，承载兰若寺小世界的玉简正静静地漂浮，因为刚才的删档，玉简中的造化之光黯淡了许多，只剩下那一丝本源还在流转。
周妙云踢了一脚地上的落叶，气呼呼道：「我写大纲的时候，明明每一条感情线丶每一个冲突点，都设计得严丝合缝，为什麽一进去，宁采臣就变成了见异思迁的好色之徒？聂小倩为什麽只顾自己逃命？」
她越想越憋屈。
堂堂大罗金仙，手握造化玉碟残片这等无上重宝，竟然连一个世俗的话本子都驾驭不了？
写崩了就算了，最后居然还得亲自下场删稿子来收尾。
这要是传出去，还怎麽好意思拿自己写的书去显摆？
「我不信邪！」周妙云越琢磨越气，一把抓起桌上玉简，塞进袖子里。「肯定是这本的因果线没理顺。爹，这次是我大意了。咱们再进一个！我就不信了，本姑娘写的话本全都会崩！」
周青听到这话，手一抖。
还来？
刚才那本兰若寺，要不是他反应快掩盖了天机，把无天的脸给强行抹掉了，新雷音寺的佛祖这会儿已经在提刀赶来东极府的路上了。
再去经历一次人设脱缰丶群魔乱舞的烂剧？
「打住。」周青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你用道祖赐下的造化玉碟残片，到底捏了多少这等小世界？」
周妙云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得意的晃了晃：「二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