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站在窗前。

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缝灌进屋子，吹得桌上的红烛光影乱晃。

去，还是不去？

老道士的话，在她心里来回拉扯。

只要走过去，磕个头，就能跳出牢笼。

小翠右脚不受控制抬了起来，就想往外迈，然而，脚尖还没落地，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攥住她的心脏。

冥冥之中，脑海里响起容不得半点反驳的声音。

「不可忤逆！」

「娘的话就是天！」

小翠身子一僵，抬起的那只脚砸回地面。

刻在骨子里的规训，比精钢打造的锁链还要结实，自打她开智那天起，娘亲的威压就深深种在妖魂里。

忤逆？

逃跑？

她连这个念头都不敢生出来，更别提付诸行动了。

就在小翠满心绝望，准备认命关窗的时候

「吱——！」

一道叫声，扎进小翠的耳朵里。

这声音，凡人听不见，只有她，才能捕捉到属于同类的频段。

「是娘亲的声音？」

小翠顾不上什么仙长丶什么因果了，她几步窜到拔步床前，嘴唇微张，冲着王元丰的脸，轻轻吹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青烟钻进王元丰的鼻孔。

「呼——」

呼噜声戛然而止。

王元丰翻了个白眼，四肢一软，陷入昏睡之中，哪怕现在房梁塌下来砸在他身上，他也绝对醒不过来。

做完这一切，小翠身子往上一拔，悄无声息穿过窗户，循着叫声遁去。

……

与此同时。

王家东跨院。

王太常千挑万选送过来的四个水灵丫鬟，正东倒西歪地靠在廊柱上，睡得人事不知。

屋内，几支粗大的红烛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刚才还在小翠面前装高深丶一副高人做派的周青老道长，正站在太师椅的背后，脸上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变成一脸毫不掩饰的狗腿子表情。

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女人。

素雅的罗裙，长发随意的挽了个发髻，手里端着百年老参汤，正拿着盖子轻轻撇着浮沫。

正是杨婵。

周青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夫人的肩膀上，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尊敬不行。

杨婵当年顶着天条的压力，在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修士时，就死心塌跟着他，后来更是为他生下两个宝贝闺女。

这份恩情，怎敢在她面前装大头？

「力道还行吗，夫人？」周青一边捏，一边覥着脸问。

杨婵放下手里的青花瓷碗，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她没理会周青的讨好，冷冷的哼了一声：「好啊，周青，大半夜的，把人家小姑娘拘到屋里来，收个娇滴滴的狐狸精当徒弟的感觉，很不错吧？」

周青手上的动作一僵。

来了。

这才是杨婵跨界跑来的真正原因。

什么看戏，什么监督，都是藉口。

「夫人，您这可是冤枉为夫了。」周青赶紧转到太师椅侧面，求生欲拉到顶点，「我这不是为了给咱们那两个不懂事的女儿炼心嘛！」

杨婵斜睨了他一眼：「果真？」

「千真万确！」

周青站直了身子，举起右手：「我要是不亲自下场，把这烂俗的因果线给拨正了，教教她们怎么按规矩办事，以后这俩丫头要出大事！」

杨婵静静看表演，也不点破。

「行。」

「既然是为了给女儿炼心，教导这小妖的事，就不劳天尊费心了。」

「这小狐狸，你不能收徒。」

「啊？」周青下意识张开嘴，「我不收，那接下来的因果……」

「我收。」杨婵放下茶杯，吐出两个字。

周青哑口无言。

他看了看一脸笃定的杨婵，张了张嘴，最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得，夫人发话了，此事就如此了。

杨婵站起身，理了理衣裙的下摆：「同样是当娘的，拼了命护着我的女儿，那只老狐狸却把亲骨肉往火坑里推。这种不配当娘的畜生，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你那套讲规矩丶论因果的慢火熬汤，太费事。」

周青看着自家夫人这架势，心里替那只老狐狸捏了把汗。

杨婵平时看着温吞，可一旦触碰到作为母亲的底线，手段绝对狠辣。

「夫人，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哼！」杨婵又哼了一声，素手一挥打出玄光镜。

「哼！」

杨婵又哼了一声，没有理会周青的表态，素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水波荡漾。

一面长宽三尺的青色水镜浮现，随后画面在水镜中显露出来。

......

画面中，是一片幽暗的深山老林。

小翠现了人形，老实跪在泥地上，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喘。

在她面前，站着老狐狸。

她双手叉腰，满脸的焦躁，正绕着跪在地上的小翠来回踱步，嘴里喋喋不休。

「你这没出息的丫头！」

「娘从小是怎么教你的？做妖得讲规矩，得懂因果！当年要不是王家老爷那口饭，咱们娘俩早就饿死在雪地里了。现在娘让你去报个恩，你倒好！」

小翠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问你。」老狐狸凑近了些，鼻尖在小翠身上闻了闻，「你在王家也待了有些时日了，怎么元阴之气怎么还在？」

小翠浑身一震，头垂得更低了。

老狐狸逼近一步：「你不和他王家少爷圆房，报恩的因果怎么算得了结？」

「说！为何迟迟没和那王元丰同房？」

「娘！」小翠嗓音沙哑，带着哭腔喊道，「他是个傻子啊！他每天只会趴在地上玩泥巴，抓蛤蟆，连话都说不利索。他根本不懂男女之事，让女儿怎么和他同房？」

话音刚落。

啪！

老狐狸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

小翠被打得身子猛一歪，扑倒在烂泥地里。

「混帐东西！」老狐狸破口大骂，「他是傻子，难道你也是傻子吗？！他不主动，你不会主动啊？！」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是狐狸精！我们狐族最擅长什么你不知道吗？他不懂人事，你就去教他懂！」

「我告诉你，娘的恩情必须得回报，这是天理，是规矩！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这身皮肉也是我给的。现在拿去还债，天经地义，轮不到你在这挑三拣四！」

「怎么？翅膀硬了？去王家过了几天好日子，就不把娘的话放在眼里了？」

「难道，你要忤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