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探监(1 / 1)

医院在夜班时段,显得格外空旷。

吊顶的萤光灯投下不太稳定的白光。地板是那种浅灰色的亚光瓷砖,被拖得鋥亮,反射着头顶的光,像是某种浅浅的丶流动的水面。

护士站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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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桌上型电脑,屏幕保护程序在循环播放着海底世界的画面——热带鱼慢悠悠地游过珊瑚礁,气泡一串串往上冒。旁边是一个半空的咖啡杯,杯壁上还挂着浅褐色的水渍。

哪里都透着一股寂寥之感。

和我一起的宪兵正在和换班的同事交接,大概是由于他们接管了安保,常规的医院流程被打乱了,原本该值夜班的护士们被临时安置在走廊另一端的休息室里,安全相关的人员进出由宪兵负责记录。

有人在抱怨值班表被改了三遍,有人在讨论明天能不能调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什么。

我没有凑过去,只是站在走廊的等候区,一边等着,一边打量着墙上那张已经褪色的海报。海报上画着一个笑眯眯的卡通护士,旁边写着「祝您早日康复」。颜料边缘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淡绿色的墙面。

然后范·德·韦尔德医生来了。

他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脚步比白天快了一些,大概是在赶来之前刚刚处理完什么。但看到我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猩红女士。」他停在三米外的地方,隔着一条走廊,「您来了。」

「打扰了。」

「不打扰。」他摆了摆手,「事实上——」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了?」

「温特哈尔特小姐……她不肯休息。」范·德·韦尔德说,「我先前给了她两毫克的咪达唑仑,按理说够她睡六七个小时,但说实话,我不确定这是否能起效。我不是精神科医生,但我也看得出来她现在的状态——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他叹了口气,「也许是害怕闭上眼睛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也许是害怕睡着就会做噩梦。又或者——」

他看了我一眼。

「也许她只是害怕独自一个人。」

我没有说话。

「所以您来了,」他说,「我真的很高兴。能有一个——能稍微理解她的人在,也许比我能做的任何事都管用。」

没有太多寒暄。他领着我穿过两条走廊,上了一部电梯,在七楼停下。这一层大部分区域都拉着警戒线,只有走廊尽头那间病房亮着灯。两名宪兵守在门口,看到范·德·韦尔德带着我过来,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她清醒着。」医生在门口低声说,「拒绝了一切探视,除了——除了您。」

「我可以待多久?」

「多久都行。」他推开门,「有任何需要就按床头的呼叫器。我会让人在外面守着。」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猩红女士。」

「嗯?」

他沉默了几秒。我看得出他在组织语言,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不确定该不该开口。

「无论外界会怎么解释这件事,」他终于出声,声音压得很低,「您救了她的命——我作为一个医生——我不认为您错了。」

我愣了一下。

「谢谢。」

「不用谢我。」他苦笑了一下,「其实,这些话也没必要和您说。」

「什么?」

「我的意思是,」他的语气稍微放松了一点,「我觉得您需要的肯定,不应该来源于一名普通的医生。」

他说完,没等我回应,就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被空调的嗡嗡声吞没。

病房里很安静。

我走进去,把门带上。

这是一个单独的加护病房。不大,但设备齐全——心电监护仪丶输液泵丶床头的呼叫器丶角落里一张摺叠沙发。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莉赛尔躺在床上。

她没有睡。范·德·韦尔德没有说错——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姿势僵直得像一尊雕塑。银色的短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比白天更苍白,但胸口的三处枪伤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听到门响,她慢慢转过头。

看到是我,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惊讶丶释然丶然后是某种迅速被压下去的紧张。

我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

然后她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没关系。」我说,「怎么叫都行。反正名字这东西,本来就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选的。」

莉赛尔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银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以为——」她开口,声音还是很轻,「我以为您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我没有资格被任何人看望。」

我没有接这句话。我只是看着她,等着她自己说完。

「您……睡不着吗?」她终于换了一个问题,大概是受不了这种沉默。

「吸血鬼不需要睡眠。而且对我这种上了年纪的存在来说,时间反而是更需要珍惜的宝物。」

「上了年纪。」她重复了这几个字,语气里有一种古怪的丶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很奇怪吗?两百多岁的人坐在这里,跟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聊天。」

莉赛尔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在昏暗的光线里,我看到她抿着嘴——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住什么别的情绪。

「那——既然您的时间很宝贵……」她的声音更轻了,「为什么来看我?」

「怎么,」我靠在椅背上,「那么快就开始叛逆了?」

「什么?」

「我现在不是『妈妈』了,」我说,「变成『您』了?」

莉赛尔的脸一下子红了。

即使在这种光线条件下,我也能看出来。她的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