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的尾巴跟了两天。
从雁门关到清风驿,三百里官道,他们始终保持着五里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三只耐心的狼,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陆青云每隔两个时辰传一次消息。
“三人。未换马。体力充沛。其中一人的弓,是北狄王庭制式。”
沈明珠听完,没有说话。
秦嬷嬷骑在她旁边,面无表情。但她的手一直搁在刀柄上,从出关到现在,没有松开过。
“嬷嬷。”沈明珠低声说,“北狄王庭的弓,射程多远?”
“一百五十步。”秦嬷嬷回答得很快,“比我们的军弓远三十步。精准度也高,北狄的弓匠是用牛角和鱼胶复合的弓臂,拉力大但轻。”
“一百五十步。”沈明珠默算了一下,“也就是说,他们如果从五里外缩到二百步以内,就在射程之中了。”
“对。”
“那他们为什么不缩?”
秦嬷嬷沉默了一瞬。“因为他们不是来杀人的。”
“是来抢东西的。”沈明珠说,“他们知道我手里有暗道的信件,但信件在谁身上,他们不确定。所以他们在等,等我们分散。等一个能快速抢了就跑的机会。”
“那就不给他们机会。”叶松在前面说。
“不。”沈明珠摇头,“要给。”
叶松回头看她。
“给他们一个假机会。”沈明珠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让他们觉得能动手,然后把他们留下。”
第三天。
清风驿遥遥在望。
远处的驿站在夕阳下只是一个灰色的小点,土墙、茅顶、一面褪了色的驿旗在风里无精打采地挂着。
沈明珠在距离清风驿还有五里的地方下令停下。
“休息。”她说。
队伍在官道旁停了下来。萧令仪的商队卸了几辆车上的篷布晾晒,做出一副要在路边过夜的样子。叶松带着老兵们在四周“散开”,看起来像是去打水、拾柴。
实际上,十个老兵已经按照陆青云提前画好的地形图,埋伏在了官道两侧的矮树丛和土坡后面。
沈明珠下了马。她解下腰间的短刀,放在马鞍上。然后从怀里取出油布包裹,很随意地放在了一辆空车的车板上。
萧令仪看到了。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把证据放那儿,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沈明珠说,“但车板上那个包裹里,是叶叔的换洗衣服。”
萧令仪的嘴角抽了一下。“叶将军的衣服?”
“嗯。他的脏衣服。包了三层,大小跟油布包裹差不多。”
“……你确定北狄人抢了以后不会当场打开?”
“他们抢了就跑。不会停下来看。骑术好的人,信奉一条准则:抢完再说。”沈明珠的语气很淡,“等他们跑出半里地打开一看,那味道应该很提神。”
萧令仪忍不住笑出了声。“沈姑娘,你比你爹坏多了。”
“嬷嬷教的。”
秦嬷嬷在旁边面无表情:“我没教。”
天黑了。
篝火点起来了。萧令仪的商队围着火堆吃干粮。翠竹蹲在火堆旁烤红薯,她从驿站换来的,两个巴掌大的红薯,烤得皮焦里软,香气飘了十丈远。
“姑娘,要不要吃一个?”翠竹举着红薯冲沈明珠喊。
“不吃。”
“可好吃了,皮一剥就是金黄金黄的,”
“翠竹。”沈明珠的声音忽然很轻,“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你趴在车板上不要动。”
翠竹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沈明珠。沈明珠没有看她,目光投向了官道北面的黑暗中。
翠竹把红薯默默放进了袖子里。
“好。”她说。
秦嬷嬷骑在马上没有下来。她的目光扫过四周,营地周围是低矮的灌木和几棵歪斜的老槐树。地形开阔,有利于骑兵冲锋,但也有利于包抄。
“姑娘。”秦嬷嬷低声说,“他们会在后半夜动手。”
“嬷嬷怎么知道?”
“北狄人的习惯。后半夜人最困,汉人的篝火也熄得差不多了。他们的马眼比人眼好使,黑夜里骑术优势最大。”
沈明珠点了点头。“嬷嬷以前跟北狄人打过?”
秦嬷嬷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刀鞘上的绑带解开了,这意味着随时可以拔刀。
叶松在旁边听到了。他搓了搓手。“嬷嬷,到时候我配合你?”
“你负责左翼。”秦嬷嬷说,“六个老兵埋伏在矮树丛里。剩下四个跟陆青云在右翼。”
“中间呢?”
“中间,我。”
叶松看了她一眼。“嬷嬷,你一个人?”
秦嬷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叶松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凉。
“够了。”他说,“嬷嬷一个人够了。”
三更。
月亮被云遮住了。
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块木炭还泛着暗红的光。商队的人东倒西歪地躺在车旁。叶松打着呼噜,呼噜声大得隔着二十丈都能听到。
沈明珠裹着毯子靠在一辆车的轮子上,闭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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