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高若兰安排了三个人。
不是在帅帐——是在关城角楼下面一间废弃的柴房里。高若兰说这里最安全——“韩守仁的人不来这片,太偏了。”
三个老军士。
一个姓周,斥候队的老伍长,五十多岁,脸上有刀疤。一个姓刘,辎重营的什长,四十出头,瘸了一条腿。一个姓孙,弓兵队的什长,三十来岁,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
他们进来的时候——看到沈明珠,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三个人同时跪下了。
“沈姑娘。”周伍长的声音沙哑,“我们——等您很久了。”
沈明珠走过去。“起来。坐下说。”
三个人不肯起。
“沈姑娘——”刘什长的眼睛红了,“军需……是您送来的?”
“是。”
“五千件冬衣——”刘什长的声音哽住了。他管了十几年辎重——五千件对五万人来说只是第一批。但这五千件是从京城一千多里地运过来的——是一个姑娘押着车队、路上遇了伏击、拼了命运来的。后面还有八万石粮食和五万件冬衣从洛阳、太原、代州调运——但第一批到的,是她亲手押来的。
“你们受苦了。”沈明珠说,“后面的粮草半个月内会陆续到。但我需要你们先告诉我——韩守仁到底做了什么。”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周伍长开口了。
他说了半个时辰。
——
韩守仁是三个月前到的雁门关。
名义上是兵部派来“协理军需”的校尉。实际上——他带了二十个自己的人,直接接管了东翼军需库的钥匙。
“第一个月——粮食从京城发过来,十成到了七成。韩校尉说‘运输损耗’。”周伍长说。
“第二个月——到了六成。损耗变大了。”
“第三个月——到了五成。有一批冬衣——五千件——根本没到。韩校尉说‘在路上’。”
“在路上?”沈明珠的声音冷了。
“在他的私库里。”孙什长忍不住了,“姑娘——我亲眼看到的。东翼后院有一间上了锁的仓库——韩校尉的人日夜看守。我趁守卫换班的时候从窗户缝里看过一眼——”
“看到了什么?”
“粮袋。棉衣。药材。还有——箭。成箱的箭。”
沈明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些东西——他存着干什么?”
三个人沉默了。
高若兰站在门口。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姑娘。”高若兰说,“有些话——我来说。”
沈明珠看向她。
“韩守仁不只是截留军需。”高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跟关外有来往。”
帐内安静了。
“什么来往?”
“我不确定。但——东翼城墙下面有一条暗道。”高若兰说,“那条暗道以前是防守用的——通到关外五里的一个山沟里。韩守仁到了之后把暗道的钥匙收走了——说是‘年久失修,封闭检查‘。可暗道没有封——我在城墙上看过。夜里有人从暗道进出。”
“你确定?”
“确定。”高若兰的眼神像刀子,“月黑的夜里——我在城墙上蹲了三个晚上。第三个晚上看到了——两个人从暗道口出去。半个时辰后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包裹。”
“他们带回来了什么?”
“不知道。太暗了,看不清。但——第二天一早,韩守仁的私库又多了两口箱子。”
沈明珠没有说话。
她在想。
截留军需——可以解释为贪腐。但暗道通关外——这不是贪腐。这是通敌。
跟京城的走私链对上了。
荆州有铁器和火药往北送——雁门关有暗道通关外——韩守仁是中间的枢纽。
“姑娘。”周伍长忽然开口,“我们三个——愿意作证。”
“作证?”
“韩校尉截留军需——我们亲眼所见。东翼后院的私库——我们知道在哪里。只要有人查——证据就在那里。”
刘什长和孙什长同时点头。
“老周说得对。”刘什长说,“我管辎重十五年——每一批物资进了雁门关,多少、什么品相、入了哪个库房,我都有记录。韩校尉不让我管军需库之后,我还是偷偷记着——这是当兵的习惯,改不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纸页已经卷了边。
“三个月——每一笔出入记录。对得上兵部的发货单,对不上韩校尉的入库单。差了多少——一目了然。”
沈明珠接过本子。翻了几页。
刘什长的字歪歪扭扭——但数字写得极清楚。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品类、数量、来源。
“刘什长。”沈明珠合上本子,“这个东西——比军粮更重要。”
刘什长的手抖了一下。
“姑娘——”
“我帮你们抄一份。原件你自己收好——放在最安全的地方。抄件我带走。”沈明珠说,“等到合适的时候——这本账会上朝堂。”
三个老军士同时挺直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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