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会过后第三天,沈明珠把赵蕊塞给她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我爹说最近朝上风向不对,你家要小心。”
字迹端正,不像赵蕊平日大大咧咧的性子。可见写这几个字时,她也是认真的。
赵怀安在兵部,跟韩宏道同衙为官。他说“风向不对”,自然比外人看得真切。但到底哪里不对,纸条上没写,赵蕊大概也不清楚——她知道的,只是父亲回家后脸色不好看。
沈明珠把纸条折好压在砚台下面,与那张写着“赵虎——刀”的纸条放在一起。
两张纸条,两条线索。一条从闺阁来,一条从暗处来。殊途同归,指向同一个方向——韩家的手在加快。
她正想着,秦嬷嬷从外面进来了。
——
“姑娘,赵虎又出城了。”
秦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面色沉重。
沈明珠放下茶盏:“嬷嬷跟到了?”
“跟到了清河驿。没进去,在驿站外的树林里找了个位置。”秦嬷嬷在她对面坐下来,嗓子沙沙的,“赵虎在驿站里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不认得。但那人穿的衣裳,是大内的款式。”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大内的款式。大燕宫廷的服饰有严格规制,从质地到纹样到色泽,与民间截然不同。秦嬷嬷早年在江湖上闯荡,见识广博,不会认错。
“什么等级?”
“不是太监的衣裳,也不是侍卫的。”秦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内侍省的官员,品级不低——衣袍上绣了暗纹。”
内侍省。
沈明珠的脑子嗡了一声。
内侍省是管理宫中一切内务的机构,直接对皇帝负责。内侍省的官员出现在城外的驿站,本身就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他是来见赵虎的。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白无须,左手小指似乎短了一截。”秦嬷嬷观察入微,“两人进了厢房,关门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赵虎脸色很不好看,像是受了训斥。”
受了训斥。所以此人地位在赵虎之上。不是来传话的跑腿,是来下令的主子。
赵虎是韩家用来监视沈家的外线。韩家的人跟赵虎接头不奇怪。可一个内侍省的官员跑到城外来见他——这就不对了。
如果此人是韩家安插在宫中的棋子,大可以通过韩府传话,何必亲自跑一趟清河驿?这说明他要避开韩府——或者说,他做的事情,连韩家的普通人都不该知道。
“嬷嬷,这事先搁着,别让旁人知道。”
秦嬷嬷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姑娘,那个赵虎,老奴总觉得他最近太活跃了。韩府、清河驿,两头跑。像是被人催着赶工似的。”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嬷嬷说得对。他是在赶工。”
秦嬷嬷没再问什么,掩门出去了。
——
午后,翠竹跑进来的时候,沈明珠正对着窗外发呆。
“姑娘!今天庙会最后一天了!错过又要等下个月!”
翠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攥着一串铜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沈明珠本想拒绝。清河驿的事还没想透,心里有一根弦绷着。但看了看翠竹的样子——前世她也是这样,永远蹦蹦跳跳的,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走吧。”
翠竹差点蹦起来。
两人换了素净衣裳,从侧门出去。庙会在城隍庙外的长街上,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吃的、玩的、看的,什么都有。入了春,天暖起来了,街上人挤人,热闹得很。
翠竹拽着她的袖子东钻西挤,像一条快活的小鱼。
“姑娘你看那个面人!像不像你?”
沈明珠瞥了一眼。捏面人的老汉正在台上揉一团粉色的面泥,捏出一个鼓着腮帮子的胖娃娃。
“像你。”
“才不像!”翠竹跺脚。
两人又走了一段。翠竹忽然停住了脚步,鼻子使劲嗅了嗅。
“糖画!”
街角支着一副糖画摊子,老师傅正拿铜勺在石板上淋糖,金黄色的糖浆弯弯绕绕,转眼就成了一条龙。
翠竹的眼睛直了:“姑娘,我想要那条龙!”
沈明珠摸出几文钱递给她。翠竹接了钱冲上去,沈明珠退后一步,在摊边的槐树下站着等。
正等着,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沈明珠转头一看——一个年轻的粗壮汉子正蹲在树根旁啃包子,满嘴油,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看到沈明珠,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包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沈姑——”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梗得脖子通红。
沈明珠认出他了。大相国寺庙会那天,跟在顾北辰身边的那个年轻侍卫——石安。今天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灰布短褂,头上包着条蓝巾,活像个进城卖柴的乡下汉子。
她没有声张,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移开了目光。
石安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想走又不太敢动。
翠竹这时候举着糖画龙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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