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婉儿的帖子是在一个晴天送到将军府的。
粉色洒金笺,字迹秀美端庄——“婉儿设小宴于东宫清荷阁,邀京中姐妹聚饮品茶,恭候沈姑娘大驾。”落款盖了韩婉儿私人的小印,朱红色的,像一滴精心点上去的血。
翠竹拿着帖子跑进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姑娘!太子妃请你赴宴!听说清荷阁可漂亮了,满池荷花——“
“放下。”沈明珠头也没抬。
翠竹把帖子放在桌上,退到一边。但她的目光一直往帖子上瞄,像馋嘴的猫盯着鱼干。
沈明珠拿起帖子看了两遍。用的是上好的宣城纸,字体圆润温婉,一笔一划透着教养。韩婉儿连请帖都写得滴水不漏——这位太子妃在闺阁这个领域是王者,她的每句话都是温柔的刀。
“嬷嬷。”
秦嬷嬷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韩婉儿请我去东宫赴宴。”沈明珠把帖子递过去。
秦嬷嬷接过来看了两息,面色微沉。“去还是不去?”
“不去更可疑。”沈明珠说,“她请的不只是我——柳青衣、礼部侍郎的女儿李蕙兰、太常寺卿的侄女周若芸,都在名单上。这种局面,我不去,等于告诉韩家'我在躲你'。”
秦嬷嬷点头。“姑娘打算怎么应付?”
“韩婉儿的目的是灌醉我。酒后松口,她好从我嘴里套话。”沈明珠顿了一下,“解酒丸——你之前配的那种,出门前吃一颗,能撑多少杯?”
秦嬷嬷回忆了一下。“老方子,药效三个时辰。正常的宴席酒量,七八杯不在话下。但如果韩家用的是烈酒——”
“她不敢。闺阁聚会,用的顶多是果酒或桂花酿。”沈明珠说,“她要的不是把我灌倒,是让我微醺之后嘴巴不把门。”
翠竹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姑娘,我也去!我帮你挡酒!”
沈明珠和秦嬷嬷同时看了她一眼。
翠竹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说说……”
“你上次喝了半杯黄酒就趴桌上了。”秦嬷嬷淡淡道。
“那次是因为没吃饱!空腹喝的!”翠竹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那个黄酒劲儿特别大……”
秦嬷嬷没拆穿她。
沈明珠拿起解酒丸,放在掌心看了看。药丸只有指甲盖大小,土黄色的,闻起来有一股子苦涩的草药味。
“味道怎么样?”她问。
“苦。”秦嬷嬷说。
“多苦?”
“葛根打底,枳椇子、葛花各三钱。”秦嬷嬷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比嚼树皮强一点。”
沈明珠把药丸收好。“行。比韩婉儿的笑脸好咽。”
秦嬷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
东宫。清荷阁。
酒宴设在水阁之上。四面临水,荷花开了半池,风过来的时候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泥腥气。桌上摆着各色果碟和糕点,酒壶是青瓷的,里面盛的果然是桂花酿——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看着温柔无害。
到的人不少。柳青衣在,李蕙兰在,周若芸在,还有几个沈明珠叫不出名字的——清一色的锦衣罗裙、环佩叮当,聚在水阁里叽叽喳喳的,像一笼彩色的鹦鹉。
韩婉儿坐在主位。淡紫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两朵珠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弯,温柔极了——温柔到让人忘记她姓韩。
“明珠来了。”韩婉儿看到沈明珠走进来,站起身迎了两步。“我还怕你不来呢。快坐,给你留了最好的位子——正对着荷塘。”
沈明珠微微欠身。“太子妃费心了。”
她在韩婉儿对面坐下。位置确实好——正对荷塘,风从水面吹来,凉丝丝的。但这个位子的真正用意她一清二楚:正对韩婉儿,她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无所遁形。
翠竹坐在沈明珠身后的矮凳上,安安静静地端着一碟桂花糕。她记住了姑娘的话——少说话,多吃东西。于是她认认真真地吃。
酒过三巡。
韩婉儿的套话来得不急不慢——先聊衣裳首饰,再聊各家的趣闻,然后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绕到了方家案上。
“说起来,方远山那案子虽然结了,方家也算可怜。”韩婉儿叹了口气,“方远山的儿子方锦书听说退了学。学业本来不错的,可惜了。”
李蕙兰接话:“是呢,方家从前也是体面人家。”
周若芸摇头叹气。“谁说不是呢。”
韩婉儿转头看沈明珠,目光柔和得像春水。“明珠,你跟方家有往来吗?方远山跟你父亲以前也算认识吧?”
沈明珠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桂花酿的甜味在嘴里散开——解酒丸的苦涩已经被压下去了,这点酒跟喝水差不多。
“方家的事我不太清楚。”她说,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喝了酒之后微微放松了。“父亲在北境,母亲养病,我整天忙着操持家务,哪有功夫管外面的事。”
韩婉儿的眼睛微微一眯。
她注意到了沈明珠端杯的姿势——很稳。喝了三杯酒的人,手应该有一点点不稳才对。但沈明珠的手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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