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败,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
金陵。
萧令仪的线人传回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林老太爷被软禁了。“
金陵知府以“匪患清查“为由封锁了林府所在的整条街。进出要查验文引,外人一律不得探访。七十岁的林老太爷——沈明珠的外祖父——被困在了林家祖宅里。
消息到将军府的时候是半夜。
纪云娘是从锦绣坊转回来的——萧令仪亲手写的密报。纸条上萧令仪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得多,可见消息来得很急。
沈明珠看完纸条。
没有说话。
秦嬷嬷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姑娘。“
“我知道。“沈明珠的声音很轻。
她把纸条放在灯上烧了。火舌卷起纸角,橘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秦嬷嬷注意到了她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像是攥得太紧了。
“老太爷他……“翠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他不会有事。“沈明珠说,“韩家不敢动他。软禁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但老太爷——“秦嬷嬷说。
“外祖父出不来了。“沈明珠点头,“至少短时间内出不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
底稿半年前就已经送进了京城——安全地锁在她的暗格里。韩元正派人去金陵扑了个空——他以为底稿还在外祖父手里,但他晚了一步。
可底稿只是死物。要在朝堂上用底稿翻永州旧案——她需要两样佐证。第一,翰林旧档中永州案卷宗被篡改的痕迹——陈文远已经查到了。第二,外祖父的亲口作证——他是杨之甫的至交,亲手摘录了旧案卷宗,他的证词比任何文书都重。
现在——外祖父被软禁在金陵。人证出不来。翰林旧档那边韩家也在堵——冯达在朝上放话说“翻查旧档居心叵测“。
两条佐证都被卡住了。底稿虽然在手——但单独用不够定罪。
沈明珠的计划——断了两条腿。
——
第二天。朝堂。
韩家的反击来了。
冯达又出列了。这次他不是弹劾沈长风——他弹劾的是“有人借旧案攻击朝中功臣“。
他的话术很巧妙:“近日有人四处翻查翰林院旧档,居心叵测。永州旧案已结三十年,翻案无凭。此风若长——朝中人人自危,无人敢做事矣!“
这番话——不是冯达想出来的。这是韩元正的手笔。
沈长风站在武将列中,脸色微沉。他听得出冯达在说什么——有人在翻永州旧案。韩家已经嗅到了。
更要命的是——皇帝没有驳冯达。
他只是说了句“知道了“,就散朝了。
“知道了“三个字,杀伤力比“驳回“还大。
“知道了“意味着皇帝暂时不想彻查——而皇帝不表态,就等于韩家赢了这一回合。
——
将军府。
沈明珠站在窗前。
她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画的时间线——永州旧案、方家翻案、通敌书信、军饷案——每一条线都标了进展和卡点。
永州旧案那条线上,她用红笔画了一个叉。
翠竹端着午饭进来。“姑娘,该吃饭了。“
沈明珠没动。
翠竹看了看秦嬷嬷。秦嬷嬷摇了摇头——意思是先别打扰。
翠竹把饭放在桌上,又看了看沈明珠的背影。姑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翠竹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翠竹抿了抿嘴唇。她不敢说话。但她在退出去之前,悄悄在饭碗旁边放了一碟桂花糕——是今天早上刚做的,还温着。
然后她悄悄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屋里就只剩下沈明珠和秦嬷嬷两个人。
“嬷嬷。“沈明珠终于开口了。
“嗯。“
“我错了。“
秦嬷嬷没有接话。她站在原地,等着。
“我太急了。“沈明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永州旧案——这张牌太大了。我以为只要拿出证据就能一剑封喉——但我低估了韩元正。他不是被吓住的人。他是一只被逼急了会咬人的老虎。“
她转过头来。秦嬷嬷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不是害怕,不是愤怒。
是挫败。
纯粹的、结结实实的挫败。
“我打草惊蛇了。“沈明珠说,“让舅舅去查旧档的时候——我应该想到韩家会同步行动。我以为能赶在韩家前面——但韩元正的速度比我快。他派人去金陵的时候,陈文远还在旧档阁里数纸张。“
秦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沈明珠看着她。“什么然后?“
“错了。然后呢?“
沈明珠愣了一下。
“姑娘。“秦嬷嬷的声音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谁都会犯错。我虽然不知道姑娘总说的前世是什么,但是如果有前世,也许姑娘犯过的错比这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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