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县衙门的刑房,藏在衙门最深处的一间偏屋里。这里没有窗户,四壁是青灰色的砖墙,墙缝里渗着常年积累的水渍,在火把的映照下像一道道扭曲的泪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血腥气、汗酸味、霉味,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恐惧本身凝结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角落里摆着各种刑具,在火光中投下狰狞的影子。皮鞭像一条条盘绕的毒蛇,鞭梢上缀着细碎的倒刺;夹棍是三根碗口粗的木棍,中间用牛皮绳连着,据说能夹碎人的腿骨;拶子是夹手指用的,十根细木棍排成一排,专门对付那些嘴硬的犯人;最角落里的站笼,是个细高的木笼子,犯人站在里面,头从顶上的圆洞伸出来,脚下垫着砖块,抽掉一块,人就得踮着脚尖站着,直到精疲力竭,脖子被圆洞边缘勒住,慢慢窒息而死。
白脸狼贾虎和红毛吼魏英被拖进刑房时,正是三更天。外面的梆子声刚刚敲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声音隔着厚厚的墙壁传进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贾虎被推进来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那张原本白净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绰号叫白脸狼,平日里仗着这张白净面皮和一身好衣裳,在街面上招摇撞骗,不知多少人被他这副斯文模样骗了去。但此刻,这张脸比死人还难看。
魏英跟在后面,铁塔般的身躯此刻缩成一团。他的绰号红毛吼得来于那一头火红的头发和暴烈的脾气,据说他一声怒吼,能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但此刻,这头红毛狮子像只被拔了牙的困兽,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连看都不敢看那些刑具一眼。
跪下!皂隶在两人腿弯处一踢,贾虎和魏英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那地面冰凉刺骨,寒气透过薄薄的裤子直往骨头缝里钻。
杨知县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头顶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头巨大的怪兽。他手里把玩着惊堂木,那木块被摩挲得油光锃亮,不知道拍碎过多少人的胆气。
贾虎,魏英,杨知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人的神经,本县再问你们一遍,京营殿帅府的案子,是你们做的不是?
贾虎抬起头,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爷……小人冤枉……小人真的冤枉啊……
冤枉?杨知县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刑房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本县给你们一盏茶的工夫,想清楚了再答。来人——
他拖长了声音,像戏台上的老生念白:上刑——
皂隶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两个粗壮汉子按住贾虎的肩膀,像按一只待宰的鸡,将他整个人掀翻在长凳上。贾虎的脸贴着冰凉的凳面,能闻到上面残留的血腥味——不知多少人在他之前躺过这里,留下过最后的挣扎。
板子落下的声音,沉闷而结实,像屠夫剁骨头的声响。贾虎的身子猛地一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不像人类发出的,倒像野兽被利刃刺穿喉咙时的哀嚎,凄厉得让在场的人脊背发凉。
一——皂隶拖着长音报数。
二——
板子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打在皮肉上。贾虎的后臀和大腿迅速肿胀起来,皮开肉绽,鲜血浸透裤子,顺着凳腿滴落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那血泊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贾虎扭曲的脸。
四十板子打完,贾虎已经瘫软如泥,像一滩烂泥一样从凳子上滑下来。他的后背、臀部、大腿,没有一块好肉,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伤口的撕裂,疼得他浑身抽搐。
魏英在一旁看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也被按在长凳上,同样挨了四十大板。那铁塔般的身躯此刻也在微微颤抖,古铜色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着紫红色的伤痕,像一张狰狞的地图。
招不招?杨知县俯身向前,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
贾虎抬起头,嘴角挂着血沫子,声音虚弱却仍在硬撑:老爷……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
杨知县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夹棍。
这两个字一出口,刑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夹棍,三根木棍,五刑之祖。两名皂隶将夹棍套在贾虎的小腿上,左右各站一人,握住棍柄,像两尊门神似的等待着号令。贾虎的腿被固定在木棍之间,那粗糙的木纹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一种冰冷的威胁。
杨知县一声令下。
木棍骤然收紧。贾虎只觉得双腿像是被两扇磨盘狠狠夹住,骨头缝里传来的声响,仿佛随时会碎裂。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冲击着他的神经,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啊——!他的惨叫声在刑房里回荡,像受伤的狼在深夜的旷野中哀嚎,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一种非人的凄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