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县衙门的后堂里,酒香弥漫。杨知县亲手给济公斟满一杯女儿红,那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一汪凝固的晚霞。
圣僧,这酒可是二十年的陈酿,下官珍藏多年,今日特为圣僧开封。杨知县满脸堆笑,殷勤备至。
济公也不客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好酒!够劲!比庙里那清汤寡水的素酒强多了。
他抓起一只鸡腿,大口啃起来,吃得满嘴流油。那吃相实在不敢恭维,骨头渣子溅得到处都是,僧袍上又添了几块油渍。
杨知县在一旁赔笑,正要再斟酒,济公突然停住了。他放下鸡腿,眼神变得恍惚起来,像是有无数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圣僧,怎么了?杨知县察觉到异样,关切地问道。
济公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钱塘江的潮水正在退去,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大地的叹息。远处的灵隐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霭中,飞檐翘角的轮廓若隐若现。
我还有事,济公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急促,你我改日再谈。
杨知县一愣:圣僧忙什么?这酒还没喝完,菜还没上齐呢!
济公已经抓起破蒲扇,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他那件破僧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圣僧!圣僧!杨知县追出门外,但济公的脚步快得像一阵风,转眼间就消失在衙门的拐角处。杨知县站在台阶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和尚,来去如风,真是神仙中人……
济公出了钱塘关,一路疾行。夜风呼啸,吹得他寸把长的短发根根直立。他的脚步看似凌乱,实则快得惊人,每一步迈出都有数丈之遥,仿佛缩地成寸的神通。
灵隐寺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山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嘴,面目狰狞,但在济公眼中,却像是两个老朋友在向他招手。
道济!你可算回来了!
济公刚踏进山门,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喊。抬头一看,只见四条大汉从偏殿里冲出来,为首的正是雷鸣。这汉子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一双环眼炯炯有神,此刻却红得像兔子——显然是刚哭过。
雷贤弟!济公笑道,你们四个怎么在这儿?
紧跟在雷鸣身后的,是陈亮、秦元亮、马兆熊三人。陈亮瘦高个儿,面如冠玉,本是翩翩公子模样,此刻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师父!四人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的闷响。
济公连忙伸手去扶: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雷鸣抬起头,虎目含泪:要不是圣僧帮着拿贼,我等性命休矣!我等特意前来给师父道谢!
陈亮也哽咽着说:那刑部大牢,暗无天日,每日里鞭打棍敲,生不如死。我等以为这辈子就交代在那儿了,没想到圣僧神通广大,竟能查明真相,还我等清白!
秦元亮和马兆熊也在一旁连连叩首,四个大汉哭得像个孩子。
济公叹了口气,伸手将四人一一扶起。他的手掌温热而粗糙,像老树皮一样,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四个人不用谢,济公摆摆手,赶紧回家罢,在家中安分度日,总是少管闲事为妙。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这次是你们命大,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雷鸣抹了把眼泪,重重地点头:师父教训得是。我等这就回家,从此闭门谢客,再也不趟这浑水了。
四人再次向济公行礼,转身离去。走到山门处,雷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济公一眼,那眼神复杂而深沉,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
师父,保重!
济公挥挥手,破蒲扇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去吧去吧,后会有期!
四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济公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山门,良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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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寂
灵隐寺的后院,远瞎堂。
这里本是方丈元空长老的静修之所,平日里香烟缭绕,梵音阵阵,是寺中最清净的地方。但此刻,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济公推门而入,只见元空长老端坐在蒲团上,身披一件崭新的袈裟,头戴僧帽,脚蹬僧鞋,一身装束整整齐齐,像是准备出门远行的旅人。老方丈年过八旬,白发如雪,面容清癯,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辰,仿佛能看透世间的一切虚妄。
南无阿弥陀佛,元空长老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像是从远古传来的钟声,善哉,善哉。道济,你回来了。
济公走上前,在长老面前跪下,额头触地:师父,弟子回来了。
元空长老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济公的头顶。那手掌冰凉而干燥,像一片落叶,却让济公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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