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声音顿了下,仿佛在斟酌用词,有些别扭。
一直没说话的梵允闻言扫他一眼,尾调上扬:“想问什么?”
得到准许,弥卿侧身,仗着人多也没以往的忌惮,眼巴巴看过来:“你之前单闯魔域,怎么不把妖王府一起炸了?”
当时梵允都闯到魔域深处了,按理说魔界隔壁就是妖界,妖界里有妖王府,又不远,他咋不一起轰了算了。
鹤言看了眼弥卿,想说到底有那么多魔族在前挡着,又不是刀枪不入,少年能全身而退都是命大了,怎么还有精力去隔壁呢。
“没心情。”梵允淡淡道。
啊。
居然是没心情吗。
鹤言:“……”哈哈。
弥卿:“……”哈哈。
予慈默默竖大拇指:“……”
梵允坐在房脊顶,一双大长腿漫不经心伸展着,月色溺爱,为他覆上一层清冷的光辉,柔和难以忽略的侵略性。
见众人反应各异,他轻笑,身子委屈巴巴偏向边缘的女子。
“姐姐,他们不信,可我就是没心情啊。”
鹤言:“……”鄙视。
弥卿:“……”偷偷鄙视。
予慈默默竖大拇指:“……”
不管对少年如何鄙视自然也不敢当面表现出来,几人安静下来,鹤言拿出糕点:“备了些,分着吃。”
可是光吃糕点有点干巴,不知道谁开了头问着有没有关于月亮的故事,拉出来讲一讲。
弥卿一边嚼着糕点一边仰头望着月,他伸出手遮挡,手指张开,月光就从手指缝隙照了过来,恍惚眉眼。
“听人说,月亮上有一位霓裳仙子,名为望舒。”
少年又打开话茬子,鹤言吃着糕点,感叹:“你今天真的很开心。”
弥卿笑了笑:“大家要听嘛,我刚好又知道一个。”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月亮,徐徐道来:“望舒貌美,被一位恶魔觊觎。”
“那位恶魔自知本相丑陋,不堪被人欢喜,所以乔装打扮,改头换面,用神官的新身份接近了望舒。”
这故事予慈没听过,她接过梵允投喂的糕点,等着少年继续说。
“喝点茶,别噎着。”梵允柔声哄着女子,专注全在她身上。
弥卿顿了顿,伸出手,月光再次穿过指缝照过来。
“恶魔爱啊,宠啊,围着望舒转啊,转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真实的身份。”
弥卿轻声着,“他忘了仙魔势不两立,他忘了他不是神位,忘了他自己丑陋的本身,忘了他精心编织的优秀存在,只是极易破碎的荒诞。”
“戏演不了一辈子。”
谎言被戳破,真相裸露时,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故事是开放式结局,结局如何全凭每个人更相信会发生什么。
“我更倾向于两败俱伤。”
弥卿伸着手,试图抓住指缝间倾泻来的月光,“我更倾向于真相暴露后,望舒失望,恶魔强抢。”
“就像姐姐说的那句话一样。”
少年呢喃,淡淡笑着看向予慈,眼神暗暗:“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恨明月高悬,不再照我。”
恶魔无法放弃唾手可得的月亮,他恨月亮得知他的真面目后不爱他,他恨皎洁的月光从此不再落在他身上。
他得不到,所以他强抢,他囚禁,他逼迫。
他毁掉了月亮。
两败俱伤。
这个结局好像是悲剧。
不,不是好像,就是悲剧。
弥卿敛眸,轻叹一口气,笑着道:“你们呢?我很好奇,若是将描绘结局的笔交给守寂道的三位,会有什么不同吗?”
话头递过来,众人沉默,最先开口的反而是鹤言。
他:“我的结局与你有些差异。”
“既为恶魔,本就不该招惹天上仙。既忍不住招惹,那不管是爱是恨,自私已是真,欺骗亦是真。其心有异,注定无法美全。”
鹤言淡淡道:
“明月之所以能成为明月必有她的格局,欺瞒至,暴露时,她定会严惩教化。恶魔也不一定就要十恶不赦,可反思归正,道不同,就此别过就是。”
“此结局,为天各一方。”
明月依旧是明月,恶魔仍旧是恶魔。
一个在天继续高悬,一个在地永生晦暗。
轨迹可以纠正,不必达成双败结局。
两人论得头头是道,一方认为会是两败俱伤,一方认为会是天各一方。
弥卿:“依着顺序来,梵允哥怎么看?”
这一次的哥叫得无比顺口,弥卿笑着,眼睛紧紧盯着白衣少年。
“……”手中的茶盏又盈满茶水,梵允慢条斯理递给一旁的女子,剩下的一只盏飘着云雾,被修长分明的手握着肆意把玩。
迎着几人殷殷目光,梵允仰头饮下茶水,薄唇水泽,喉结滚动:“我?”
淡淡道,“予取予求,守而不近。”
鹤言挑眉好似不解,弥卿吊着调子哦了一声,很感兴趣的追问:“怎么讲?”
手中茶盏余温尚在,灼热梵允指尖,他道:“我若是恶魔,一开始便会不择手段装光辉霁月的神官留在她身边,守她,护她,忍着不沾染她,就这么过完一辈子。”
弥卿:“若东窗事发?”
梵允沉默,想到什么,哑声:“若东窗事发,她恨我,厌我,我就任她打骂砍杀,所有过错我全认下,一字不辩。”
“她要我命,我就给她递剑;她要自由,我就退后放手;她永远不想再看见我,我就利落离开绝不纠缠,然后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继续守她一辈子。”
梵允低声:“我的明月永生高悬,皎洁美好,不该因为我的存在而坠落黑暗。”
他不会囚禁他的月亮,不会选择两败俱伤。
他离开不了他的月亮,不会选择天各一方。
他任予取予求,只想在结尾时能自私的,哀求的,祈祷的得来一个远远守着她,看着她的机会。
少年的一番话让屋顶静默半晌,鹤言皱眉,问出心中疑惑:“为何不在刚开始就坦诚?倘若一开始就以真实面目接近,坦诚待人,收获未必是创痕。”
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梵允轻笑,肩膀一颤一颤。
他笑着,可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尾调微哑:“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