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天灾还是人祸?(一)(1 / 1)

核聚变风云 雪恋1988 3832 字 4个月前

怎样评价灾害,表面看只是对灾害的判断问题,但实际上反映了深层思想方法,这种思想方法又直接影响着实践活动。例如,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曾把当时农业严重减产以至整个国民经济的困难主要归结为自然灾害的影响,后来虽然在一定范围内总结了“人祸”的教训,但仍然认为错误和成绩相比是“三个指头和七个指头的关系”。特别是对当时人民遭受的苦难讳莫如深,却继续强调和“特大自然灾害”作斗争的坚强性,进一步肯定“三面红旗”,结果在左的道路上越陷越深,越走越远,最终酿成文化大革命。后来才证实,所谓的“特大自然灾害”实际上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和灾害进行“坚强”斗争的代价就是大量人口死于饥饿。

本来,以我的身份不该说这些,前世的时候,我也是一名纯正的共产党员,但是现实却让我不得不做一些思考。

多少年来,不少人已经习惯于这样一种思想方法,当评价工作时总是把成绩摆在第一位,总是肯定“成绩是主要的”前提下才谈存在的问题,这些问题常常是作为成绩的陪衬才有存在的价值,所以摆成绩是目的,谈问题其实成为一种套话——所谈的问题不是无关痛恙,就是浅尝辄止。这样一种思想方法在一定情况、一定范围内存在还可以,但如果成为一种社会性、民族性、常规性的思维方法,久而久之就会导向一种既可怕又可笑的局面。

我看到不少反思98洪灾的文章,里面都有谈到:上游生态植被遭到破坏是引发洪灾的重要原因,但许多人却未必注意到,生态植被的破坏和片面宣传林业的成就有直接关系。

根据国家林业局公布的资料,到1993年,我国就已经摆脱了森林面积和蓄积量双双下滑的局面,进入“双增长”时代。全国的森林面积从建国初的0.8亿公顷增加到1.37亿公顷,森林覆盖率从8.7%提高到13.92%,1993年以来还保持着每年植树360多万公顷的业绩,1994年,继广东、福建、湖南宣布基本消灭宜林荒山后,安徽等省区也宣布消灭了宜林荒山。1994年前后,有关森林的喜讯经常见诸新闻媒体,据此,普通人只能得出我国森林形势一片大好或正向一片大好迈进的结论。可熟知内情的专家却忧心忡忡。而1995年以来连续多次洪水特别是98'洪灾将森林形势一派风光的形象终于捅了一个窟窿。

只要稍微深入分析,便知道林业宣传的问题所在了。摆在我们面前的有这样两组数字:一组即国家林业局公布的数字(见上述),按1993年全国森林面积和覆盖率分别达到1.37亿公顷、13.92%计,比解放初增长71.25%、59.77%;另一组是国家水利部水土保持司发表在《光明日报》上的数字:从20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长江流域12个省区有林地面积年均下降0.6%-0.8%。假如国家林业局的数字是对的,那么森林增长的幅度的确可喜,假如水利部水土保持司的数字是对的,那末,林业局公布的1993年全国森林面积达到1.37亿公顷、比建国初增长71.25%的数字就值得推敲。因为长江流域12个省区占全国总省区数(不包括直辖市)的42.86%,据水利部水土保持司发表的资料,取1950年到1985年、下降率为0.7%计算,三十五年间,这12个省区的森林面积即减少24.5%,那末,到1993年,全国森林面积怎么可能比建国初增长71.25%呢?退一步,我们就假定林业局的数字确凿无疑,可透过这种增长背后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呢:可采伐成过熟林面积由1981年的2188万公顷减少到1993年的1349万公顷,蓄积量从建国初的20亿立方米下降到6.4亿立方米,分别减少38.45%、68.0%。换句话说,砍掉的是荫天蔽日的老林,栽上的却是稀稀拉拉的中幼林。所以即使面积有所增加,可森林质量、林业生产力却绝对大幅下降,以至森工抱怨难以找到像样的林材。

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分布在我国东北、西南、中南等江河中上游被称为生态宝库、动物乐园的大量原始森林被毁坏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欠帐,即使今后百分之百的绿化了也还不上这个帐。因为原始森林是地球几亿年演变的绿色结晶,原始森林的综合生态功能是人工林根本无法比拟的,原始森林及其功用是不能复制的。单就持水这一项,发育较好的天然林林冠持水能力就比人工林高7-8倍,林地土壤有效贮水能力比人工林高6-7倍。从建国初期到现在,我国的原始森林究竟被砍伐、毁坏了多少,这个数字恐怕成为不解之谜了,而时至今日天然森林还剩余多少,这个数字也不详。有关人士对这些数字历来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只是植树造林的面积,每年增加多少,多少年共增加多少,然后宣传“辉煌成就”。如此等等。所以人们也只能通过其他渠道了解一鳞半爪。据湖南某林业专家透露,从1957年-1995年,该省天然林面积占森林总面积的比重下降近40%。另据有关资料,四川天然森林建国以来减少了一半以上,森林采伐与更新的比例11:1,其中大凉山地区的原始森林基本都被垦作农田。从20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三峡两岸的森林面积减少了一半,李白笔下“两岸猿声啼不住”、杜甫笔下“无边落木箫箫下”的景色早已不复存在了。

正是由于多年来片面宣传植树造林的业绩,甚至有意无意地夸大这种业绩,不少人醉心于对营林面积、覆盖率、增长率、几大造林工程以及诸如此类业绩的追求,而对“业绩”后面的问题却采取回避或淡漠态度,结果就误导了舆论,使一些本该早出台的措施(如停止采伐天然林、封山育林、加大林业投入)迟迟未出台,从而加速了森林植被的恶化。

98洪水平息后不久,林业专家汇聚在中国林业科学院进行反思研讨,北京林业大学教授沈国舫直抒胸臆:1998年特大洪水的深层原因是,在植被建设方面近40年来有过重大失误,而近年来采取的弥补措施速度太慢了,力度太小了,使我们难有适当控制洪魔的主动权。只有在痛定思痛的大灾之后,类似沈教授这样的观点才能从林业界透露出来。

林业的宣传存在片面问题,水利建设包括水土保持的宣传何尝不存在类似问题。多少年来,人们已经听腻和看腻了这样的文字:某某地区投入多少资金和人工,完成多少土石方,搞了多少工程,治理了多少小流域,水土保持面积增加了多少,成效有多么大。如此等等。却很少看到这样的文字:某地区有多少条河流濒枯,多少个湖泊消失,多少绿山成了裸山和泥山,多少万亩良田被水冲沙压,多少万亩草原沙化,多少山青水秀的地方变成童山恶水的环境,更绝少对几十年来水利建设和几十年来水土破坏进行具体对比,弄清究竟孰大孰小、孰多孰少。

98洪水刚刚平息不几天,《经济日报》发表了专访水利部领导的文章,文中写道: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的水土保持工作取得了巨大的成效,已累计治理水土流失面积74万平方公里,其中兴修梯田、沟坝地、治沙造田1.7亿亩(其中新增耕地3000万亩),栽植水土保持林和经济林果6亿亩,种草保存面积6000多万亩,还兴修了大量的蓄水保土工程。各项水土保持设施,每年可增产粮食160亿公斤,平均拦截泥沙15亿吨,蓄水250亿立方米,极大地改善了生态环境”。

可是就在这前不几天水利部水土保持司发表在《光明日报》上的文章却写道:“从建国以来到1989年,长江流域水土流失面积已从36万平方公里猛增到56万平方公里,年均增加了约5000平方公里。土壤流失量也从10多亿吨增加到22.4亿吨,仅长江上游水土流失面积达35.2万平方公里,水土流失量达16亿吨”。又写道:“1949年长江中下游共有湖泊面积25828平方公里,至1977年仅余14073.5平方公里,减少近一半,年均减少420平方公里。长江原有的22个较大的通江湖泊,因大量不合理开发建设已损失容积567亿立方米。‘千湖之省’的湖北省80年代湖泊面积比50年代减少了61%”。

同是来自水利部的数字,《光明日报》的数字就打了《经济日报》的数字一耳光。根据《经济日报》,新中国成立以来,“已累计治理水土流失面积74万平方公里”,根据《光明日报》,“从建国以来到1989年,长江流域水土流失面积已从36万平方公里猛增到56万平方公里”,就是说,截至1989年,仅长江流域就增加水土流失面积20万平方公里,按此推算,全国治理的74万平方公里根本不足以补偿增加流失的面积;根据《经济日报》,全国各项水土保持设施“平均拦截泥沙15亿吨”,根据《光明日报》,单长江流域“水土流失量也从10多亿吨增加到22.4亿吨”,很显然,水土保持设施拦截泥沙的成绩远不足以补偿水土流失量的增加;根据《经济日报》,全国各项水土保持设施“蓄水达250亿立方米”,根据《光明日报》,单“长江原有的22个较大的通江湖泊,因大量不合理开发建设已损失容积567亿立方米”,非常明显,人工蓄水设施的蓄水量远不足以补偿被破坏天然湖泊的容水量;根据《经济日报》,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的水土保持工作取得了巨大的成效”,“极大地改善了生态环境”,根据《光明日报》,从长江流域看,几十年来水土流失面积增加了55.6%,土壤流失量增加了120%左右,湖泊面积减少近一半,森林面积和森林质量大幅下降,水土保持工作“巨大的成效”和生态环境“极大地改善”并没有体现出来。

另据资料,从全国中灾以上发生的频率看,20世纪的50年代12.5%,60年代43%,70年代60%,80年代70%,90年代100%。这说明生态环境是明显恶化而不是改善了,更不是“极大地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