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许昭阳走进来，坐在江淮对面，看着他。

江淮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摞文件，看着最上面那份牛皮纸封面上用铅笔写的编号。

那些编号他以前见过，有的在卷宗里，有的在报告里，

有的只是在某个案子的备注栏里被提过一笔。那些孩子，有些找到了，有些没找到，有些找到了，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许昭阳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推到江淮手边，杯子底蹭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江淮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去拿，只是继续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那个编号。

“江淮。”许昭阳叫他。江淮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很亮，

可那光是散的，像被什么东西打碎了，拼不回去。“嗯。”江淮应了一声。

许昭阳想说什么，可看着他那样，又说不出来了。他只是把杯子又往那边推了推。“水凉了，换一杯？”

江淮摇了摇头，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那份文件上。

他把最上面那份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一个男孩，六七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棉袄，站在一棵树下，歪着头，

像是在看镜头，又像是在看镜头后面什么东西。照片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失踪日期，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江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孩子现在应该三十多岁了，

比他还大。不知道还在不在，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那棵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王斌和黄昊回来了，每人手里抱着两摞，比刚才那堆还高。

黄昊把文件放在桌上的时候，胳膊都有些抖，喘了口气，抱怨了一句怎么这么多，可没有人接他的话。

他看着江淮，江淮已经把第一份放下了，正在翻第二份。黄昊没有再说话，把文件摞好，退到一边。

许昭阳站起来，把那摞新拿来的文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翻开最上面一本。

第一页也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许昭阳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双亮亮的、弯成月牙的眼睛，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江淮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一份一份地看。

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每一张照片都看，每一个字都读。他把那些孩子的脸一张一张地记下来，记在脑子里，记在那些他以为已经空了的地方。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暗的，等他抬起头的时候，

窗户已经变成了一面暗色的镜子，映出会议室里的灯光，映出那些摊在桌上的文件，映出他自己的脸，有些陌生。

许昭阳站起来，把灯打开。

灯亮了，那些孩子的脸还在桌上，一张一张的，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

有的看着镜头，有的不知道在看什么。江淮把手里那份合上，放在已经看完的那一摞上，揉了揉眼睛。

“先吃饭，”许昭阳说，“明天再看。”江淮没有动，坐在那里，

看着桌上那堆还没看完的文件，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把那摞看完的理了理，摞齐了，放在桌角。拿过自己的杯子，杯底还有一点水，凉透了，

他喝了，把杯子放下，转身往外走。许昭阳跟在他身后，把灯关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莹莹的，照着那扇关着的门。江淮走在前面，脚步很慢，影子被那盏绿灯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不肯消失的尾巴。

车停在楼下，许昭阳发动引擎，把暖气打开。风挡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霜，

雨刮器刷了一下，没刷干净，又刷了一下，透了。江淮靠在副驾驶座上，

闭着眼睛。车开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光落在他的脸上，亮了，暗了，亮了，暗了，像那些他正在看的东西，像那些孩子的脸，像那些他翻过去却忘不掉的照片。

“江淮。”许昭阳叫他。江淮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许昭阳想说“你还好吗”，

想说“别太累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车里的温度调高了一些，把收音机的声音关掉。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只有江淮的呼吸，很轻，很匀，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