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娜的烧已经退了,但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她半靠在升起的床头上,手上还打着点滴,透明的液体顺着细长的软管,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她青紫色的血管。
连续几天的绝食和自虐式着凉,几乎掏空了她的身体,虽然紧急治疗稳住了情况,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和精气神的损耗,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的。
她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眼睫不时轻颤,嘴唇偶尔会无意识地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孙哲文走过去,动作极轻地掖了掖她颈边的被角,指尖碰到她裸露的皮肤,依旧有些凉。
自从那天从看守所把她接出来,送进医院,已经过去了两天。警方没再来找麻烦,连一直盯着医院的“眼睛”都少了几双。
这种反常的平静,非但没有让孙哲文安心,反而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他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更深的漩涡在涌动。
张绍衡在尽力斡旋,利用督察组下来的风声,以及柳如月即将抵达的压力,暂时稳住了局面。但武彩和吴箐依然音讯全无,律师会见依旧困难重重。欧阳娜虽然出来了,但也只是“保外就医”,案子还在,她的嫌疑并未洗脱,更像是一颗被暂时抛出来、观察反应的棋子。
艾琳……那个女人,自从那天在柳城酒店给他下了药,带着林彬消失在海城方向后,就再没露过面。
只发来几条语焉不详的信息,提到了宋清河“自杀”,提到了金家可能有变,让他“等消息”。等什么消息?等到什么时候?她又在海城做什么?孙哲文一概不知。这种被蒙在鼓里、被动等待的感觉,糟糕透顶。
他走到病房外的小客厅,这里暂时被张绍衡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指挥所”。桌上摊着卷宗、地图、各种关系图谱,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张绍衡不在,应该是又出去跑关系了。
孙哲文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头的烦躁。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艾琳的新消息,也没有柳如月的确切抵达时间。
只有林彬在半个小时前发来的一条简短加密信息,汇报艾琳在海城“已与金凌会面,情况复杂””。
金凌……孙哲文对这个名字有些不陌生。这金家是全员出动了?不,还有个老怪物没出山。
无数疑问在他脑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天南,他还能依靠自己的经验、人脉,甚至一些灰色手段去周旋。但面对宋州这种不讲理的做法,他那些手段,显得如此苍白和笨拙。
窗外,远远传来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喧嚣中。宋州这座城市,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在阴沉的天空下,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着。
针对武彩公司的围猎并未停止,宋州本地那些觊觎公司的人不会死心,金家内部的变故也可能带来新的变数……
这种等待,比正面冲突更消耗人的意志。
他走回病房,在欧阳娜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沉睡中依旧不安的眉眼,想起她为了传递消息,不惜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的决绝,心里一阵刺痛。武彩、吴箐还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她们又在承受着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蜂鸣声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心头一跳,生怕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欧阳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手进口袋,指尖按下了电源键,强行将铃声扼杀在喉咙里。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在幽暗的光线中清晰起来——陈清妍。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升起一丝疑惑。陈清妍?她这个时间打来,莫非她那边有什么事?他连忙起身,动作放得极轻,快步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
他走到离病房稍远的窗户边,才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
“喂,清妍。”他压低声音。
“孙哲文,”电话那头传来陈清妍熟悉的声音,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少有的、混合着困惑的意味,不像有急事,倒像是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难题,“我想问你件事,我有点搞不明白了。”
孙哲文微微蹙眉:“你讲。”
“就是海燕的事啊。”陈清妍开门见山。
海燕?孙哲文心里瞬间被一种莫名的失落取代。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问:“哦,怎么了?”
“海燕那边,说是换了个新老板,”陈清妍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梳理信息,“而且,今天主动联系我们县里招商和工信部门,态度……有点奇怪。说之前关于锂矿的合作,可能存在‘误会’,他们愿意重新洽谈,甚至暗示……可以把锂业的相关权益和项目,‘还’回来。”
“嗯?”孙哲文这下是真的愣住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海燕换老板?那不是宋清河的产业吗?换了谁?总不可能是他那个还在读书的女儿吧?不太可能,而且……还回来?”
这简直匪夷所思。宋清河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联合南洋公司中,动用宋州本地势力,搞出这么大阵仗要把武彩的锂矿吞下去,现在却要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陈清妍显然也和他一样困惑:“你也不知道啊?我还想问问你是不是得到什么消息了呢。我也不清楚具体换了谁,对方只说是集团总部正常的人事和战略调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怕这又是海燕……或者说宋清河在玩什么新花样。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们真有心‘还’,也不可能就这么白白退出来。之前他们以合作名义调走、消耗掉的那些原料,还有前期投入的一些设备、人力,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账总是要算的。”
孙哲文静静地听着,海燕的突然转向,太过蹊跷。这背后肯定发生了巨大的变故。
宋清河出事了?还是金家那边有了新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