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现在,即将要去见的,或许是唯一有能力、也有意愿在这张网中撕开一道口子的人。但这个人,会是什么态度?会如何看他?又会如何处置这一切?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在火上炙烤。
又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从里面被拉开了。
首先走出来的是程一林。这位宋州市委书记,此刻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和官威,脸色灰败,额头似乎还带着未干的冷汗,脚步有些虚浮。
他身后跟着几位宋州市的主要领导,有市长、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等,一个个都像是霜打的茄子,面色阴沉,眼神躲闪,低着头匆匆往外走。
当程一林走到门口,目光无意中扫到站在不远处的孙哲文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迅速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带着他的人,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孙哲文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明白,宋州的天,从程一林走出这扇门的那一刻起,恐怕真的要变了。而自己,似乎阴差阳错地,成了这场变局中的一个关键节点,或者说……导火索。
“走吧。”柳如月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她推了他一下。
孙哲文感觉心脏跳得比刚才更快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或许是因为即将面对的决定武彩、甚至他自己前途命运的时刻。
他暗暗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平静自然,然后跟在柳如月身后,迈步走进了那间刚刚结束了一场“风暴”的房间。
房间是标准的宾馆套房客厅,陈设简单。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重的烟味,混合着一种无形的、尚未完全散去的低气压。
林明达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正看着窗外,似乎在平息情绪。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孙哲文看到林明达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位封疆大吏的脸上,还明显带着刚才训斥人时未完全消退的余怒,眉峰紧蹙,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肉,直视灵魂。
他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此刻心情不佳带来的压迫感,让孙哲文更为紧张。
孙哲文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弯了弯腰:“林省长,您好。”
林明达没说话,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让孙哲文浑身不自在。半晌,他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冷淡:
“孙哲文,又见面了?”
“是,是,林省长,我们又见面了。”孙哲文感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这开场白,这语气,可不太妙。和他预想的“关心慰问”或者“正式问询”完全不同,倒像是……兴师问罪?
林明达将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目光依旧锁定在孙哲文脸上:“我很不想和你见面啊。”
孙哲文心里猛地一沉,头皮都有些发麻。这……这和柳如月之前透露的、以及他自己猜测的林明达可能的态度,相差太远了!
而且,此刻林明达展现出的强势和不客气,远比当年在天南时更甚。他隐约感觉到,今天的谈话,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他喉咙发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僵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旁的柳如月见状,眉头皱了起来,出声打断道:“爸,你有事说事,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林明达猛地转过头,瞪了柳如月一眼:“你先出去。我单独和他谈。”
“我也要听。”柳如月却半步不退。
“你出去!”林明达脸色一沉,声音提高了几分。
柳如月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看到父亲眼中那不容商量的坚决,最终咬了咬嘴唇,有些歉意地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孙哲文,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小心”,然后转身,不太情愿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孙哲文和林明达两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烟味和压力混杂在一起,让孙哲文几乎喘不过气。
林明达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自己走到主位的沙发上坐下,重新点了一支烟:“坐。”
孙哲文如蒙大赦,但也不敢全坐,只小心翼翼地挨了半个屁股在沙发边缘,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林明达没看他,吸了口烟,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回忆什么,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与当前紧张气氛毫不相干的问题:
“孙哲文,我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
孙哲文愣了一下,脑子飞快转动,仔细回想。上一次正式见面,好像还是好多年前,林明达还在天南省里任职,他还是柳如月带他去的。
“应该有……六七年了吧。”他谨慎地回答。
“六七年……”林明达重复了一遍,弹了弹烟灰,目光转向孙哲文,“这么说,你和如月,也认识七年了?”
孙哲文心头一跳,更加困惑了。这话题怎么转到柳如月身上了?而且这语气……他隐约感到一丝不妙,但还是老实回答:“是的,林省长,认识挺久了。”
“我听如月说,”林明达话锋似乎又转了,但孙哲文觉得更像是在铺垫,“你想到江南来?”
孙哲文眉头忍不住又跳了一下。什么“我想”?我压根就没正面答应过啊!
柳如月是这么跟她爸说的?还是林明达在试探?他一时语塞,但在对方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他不敢否认这个“传言”,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地应了一声:“是……是有这个考虑。”
“哼,”林明达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毫不客气地讥讽道,“你到是天南混不走了,不想换个地方试试水了啊?”
这话说得相当刺耳,几乎直接戳到了孙哲文这些年仕途坎坷的痛处。孙哲文脸上火辣辣的,连忙辩解:“不,不是,林省长,我……”
“不是什么?”林明达打断他,更加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