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年纪轻轻的处级干部,就坐上了滨城公安局长的位置,风头一时无两。后来平调到开县做县长,也算是个实权正处。再后来呢?开州区区长?听着不错,再然后,你就混到省博物馆,做个什么不痛不痒的主任去了!呵,孙哲文,你可真有能耐啊,这官是越做越大,可这实权和分量,是越混越回去了!你看看如月,她如今已经是副厅级的督察组副组长了,在省厅也是能独当一面的骨干。你们这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这一连串的话,抽在孙哲文心上,把他这些年的失意、憋屈、不甘,血淋淋地摊开在台面上,还拿来和柳如月对比。
孙哲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羞惭、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却又无法反驳,因为林明达说的,大部分是事实。
他只能讪笑着:“柳处……如月她能力出众,背景也好,进步快是应该的。她本来就是我领导,我比不上,这是应该的。”
“应该的?”林明达脸色更黑了,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声音陡然提高,“孙哲文!你别以为我好说话,你就可以在这里跟我打马虎眼,顾左右而言他!我告诉你,你的账,我心里记着呢!迟早要跟你算清楚!”
孙哲文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一哆嗦,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越听越糊涂,也越听越心惊。好说话?
谁说的林省长好说话了?这分明是座一点就着的活火山!还有,算账?算什么账?我什么时候欠他林明达的账了?
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完全跟不上林明达这跳跃又充满怒火的思维。
林明达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拿起桌上的烟,又点了一支。
他完全没有问孙哲文要不要的意思。孙哲文自然更不敢开口。他只能看着那袅袅的青色烟雾向上飘散,在灯光下变幻着形状,就像他此刻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的心情。
沉默了几秒,林明达再次开口,语气稍微平缓了一些,但内容依旧让孙哲文心惊肉跳:
“你在宋州惹的这摊子事,武彩那个公司,还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我大致清楚了。你的工作安排,我可以考虑。武彩她们公司的事,只要查实没有原则性问题,我可以让调查组尽快结案,该放人放人,该补偿补偿,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这些,算是我看在……某些原因的份上,帮你收拾烂摊子。”
孙哲文听到这话,心头一松,一股由衷的感激涌上来,连忙道:“谢谢林省长!太感谢您了!”
“先别急着谢。”林明达摆摆手,打断他的感激,“这些事,说实话,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事,以我的位置,处理起来不算太难。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刺孙哲文:“你私自在江南的地盘上,搞风搞雨,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这一点,我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孙哲文心里咯噔一下,苦笑道:“林省长,这……这真怪不得我啊。是宋州这边乱来,步步紧逼,我才……而且,我也没做什么啊……”
“没做什么?”林明达刚刚压下去的火气似乎又窜了上来,声音提高,“你当我是瞎子吗?还是当我聋了?网上那些帖子,那些报道,把宋州官场描绘成什么样子了?乌烟瘴气,官商勾结,无法无天!你敢说你一点不知情?一点没参与?”
孙哲文这几天身陷囹圄,还真没太多精力关注网上具体发酵成什么样子了。但他知道,季云那两兄妹,还有他们背后的媒体资源,肯定没闲着。他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承认:“知道……知道那么一点。”
“放屁!”林明达毫不客气地爆了粗口,显然气得不轻,“我看这就是你搞出来的!是你授意或者默许的!你这是在给宋州泼脏水,也是给我们整个江南省的脸上抹黑!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点‘小事’,惹出这么大的舆论风波,给我们省委省政府的工作带来多大的被动?给江南的招商引资、营商环境造成多坏的影响?”
“啊?”孙哲文彻底愣住了。要这么上纲上线,把地方个案和全省形象挂钩,那就真的没意思,也没法讲道理了。但他能说什么?跟一省之长辩论这不是他的责任?
看到孙哲文这副“无言以对”的样子,林明达似乎更认定了他“理亏”,重重拍了一下茶几:“哼!我警告你,孙哲文,你马上给你的人打电话,或者用别的什么办法,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能撤的全都给我撤了!把舆论给我平息下去!否则,我代表省委省政府,要严肃追究你散布不实信息、破坏地方稳定、损害政府形象的责任!听到没有?”
孙哲文额头的冷汗真的下来了,他连忙抹了一把,连声应道:“是,是,林省长,我明白,我马上处理,马上就让那边收手。”
他下意识地就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准备给季云发信息。
“急什么!”林明达喝止了他,指了指沙发,“坐下!网上的事,你下去再发。现在,说正事!”
孙哲文只得又把手机揣回去,重新坐好,心里对这个强势又不讲理的省长,很是无奈。在林明达面前,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林明达似乎终于把“公事”上的火气发泄得差不多了,他重新靠回沙发背,抽着烟,目光深沉地看着孙哲文,问出了一个更让孙哲文难以回答的问题:
“孙哲文,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说。你如果真想来我们江南,你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想干点什么?或者说,你能干点什么?”
孙哲文被问住了。他自己都没想好,甚至之前都还没正式答应要去。此刻被林明达这么直接地追问“想干什么”、“能干什么”,他一时语塞,脸上露出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