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也!”
鱼保家朗声道,语气中带着青年的激昂,
“草民以为,
朝堂之上,
或有奸佞当道,壅塞言路;
黎民之中,或有冤屈难伸,哭诉无门。
此铜匦之设,
便是要凿开一道天听民声的通途,
使贩夫走卒之语,亦可入九重深宫;
使匹夫匹妇之冤,亦可达太后圣听。
且草民已深思熟虑,此匦成之后,
必以精铜铸就,熔以锡铅,
使其坚固厚重,水火不侵,虫蛀不腐,
纵使历经百年风雨,
亦可岿然不动,
永为朝堂纳谏之器。”
“百年无损?”
武媚娘轻笑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
“你倒是颇有信心。
只是哀家有一问,
此匦既能纳忠言直谏,
亦能藏谤语谗言,
若有人借投书之名,行构陷之实,
罗织罪名,污蔑忠良,
又当如何?”
这话一出,
鱼保家脸上的意气风发,
霎时退去,余下的只有猝不及防的惶悚与错愕。
他喉间一紧,只觉舌根发涩,
方才那番侃侃而谈的底气,
竟在这轻飘飘的一问里,散得无影无踪。
他心头突突乱跳,
暗道自己失虑,
他只想着铜匦能为太后广开言路,
能为自己博得美名,
能让鱼氏一族光耀门楣,
却从未深思,
这敞开通途的铜匣,
竟也能成为藏污纳垢的渊薮,
成为奸佞小人构陷忠良的利器。
是啊,投书之人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谁能担保每一封投书,
皆是肺腑之言,字字属实?
谁能断定一纸笔墨之间,
没有包藏祸心的阴谋,
没有罗织构陷的毒计?
可……可这与他何干?
他不过是献策之人,
是铸匦之匠,铜匦是死物,
人心才是活的。
有人借它进忠言,
那是太后圣明烛照,天下归心;
有人借它行诡谲,
那是奸佞居心叵测,罪无可赦。
这本就该是朝堂法度去甄别,
去裁断的事,
如何能怪到他这个献策之人的头上?
这般念头在脑海里翻江倒海,汹涌澎湃,
可他望着武媚娘深不见底的眸子,
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双眸子,能洞穿人心,
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让他不敢有半分隐瞒,
更不敢有半分辩解。
殿内鸦雀无声,
只闻铜漏滴答,一声声,清脆而单调。
檀香依旧袅袅,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闷。
他慌忙垂下头,死死盯着青砖地面上的纹路,
避开那迫人的目光,
脊背早已汗透重衫:
“这……这……草民……未曾虑及……”
武媚娘将鱼保家这番惶悚之态尽收眼底,
纤长的睫羽漫不经心地垂落,
掩去眸底的情绪。
她要的,便是这般效果。
无论是谁,都不能在她面前恃才傲物,
都不能以为凭着些许小聪明,
便能在这朝堂之上,翻云覆雨。
眼前的青年,虽有雕虫小技,
却也难逃年少气盛的窠臼,
竟以为凭着一个铜匦之策,
便能在她面前洋洋自得。
她眸光微抬,俯视着阶下的鱼保家。
方才他朗声道策时的意气风发,
此刻早已化作惊弓之鸟般的惶惶不安,
额角的冷汗、发颤的语调、低垂的头颅,
无一不昭示着他此刻的心胆俱裂。
这般前倨后恭的模样,
落在武媚娘眼中,
让她甚是满意。
恃才傲物的才俊也好,
桀骜不驯的权臣也罢,
在她的面前,都必须俯首帖耳,恭顺臣服。
若不能,
即便有擎天架海之才,也不过是冢中枯骨;
即便身怀震古烁今之能,亦难逃阶下之囚的结局。
这便是她的朝堂,这便是她的天下!
待鱼保家的惶恐颤音消散,
武媚娘才缓缓抬眸,
唇角虽然上扬,语气亦是平缓,
“未曾虑及?”
她尾音微微上扬,语调轻缓,听不出是斥责,还是宽宥,
“年轻人锐意进取,思虑偶有不周,亦是常情,
哀家不怪你。”
这话入耳,鱼保家悬着的心,刚要落下,
却又听她话锋一转,声音里讳莫如深的意味:
“只是鱼保家,你要记住,
铜匦是死物,人心是活物。
你能造出百年不腐的精铜之器,
却未必能勘破百年叵测的人心。
人心之险,甚于山川,甚于沟壑,
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头顶,
笑意愈加深了些,却也更显威压:
“不过,你既有这份革故鼎新的心思,便是极好的。
哀家,最喜这般敢想敢为的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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