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年迈(1 / 1)

周兴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找到魏玄同的把柄。

魏玄同与故相裴炎素来友善,

终始不渝,时人号为“耐久朋”。

裴炎当年因请太后归政被诛,

魏玄同却并未牵连获罪。

九月初八。

周兴望向紫宸殿,整了整官袍,敛去眼底的戾气,

换上一副恭谨忠直的神色,拾级而上,踏入紫宸殿。

武曌端坐,朱笔未停,面容难辨喜怒。

她已六十多岁,

如今最忌“老”与“归政”二词。

周兴跪拜在地,语气恭敬,言语却直刺武曌逆鳞:

“臣周兴,有密事奏闻。

魏玄同,身为宰辅,却心怀异志,

曾经私下对亲信言:‘太后老矣,不若奉皇上为耐久。’

此言悖逆,臣不敢隐匿,特来奏报。”

一语落地,殿内死寂。

武曌拿着奏折的手微微一紧,

她抬眼,目光冷冽,落在阶下的周兴身上,

沉默良久,武曌的声音缓缓响起:

“魏玄同敢出此悖逆之语,是欺朕年迈?”

周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威压,

心中狂喜,他知道,神皇最是厌恶别人说她年老,

魏玄同此次定然死定了。

果然,武曌眉眼顿时凌厉,

提笔蘸墨,朱笔在敕书上落下,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朕念他往日之功,便予他体面,赐他在府中自行了断。”

周兴退下殿时,嘴角勾起阴鸷的笑。

十余年的恨意,一朝得报,

他还要让房济亲自去监刑,

让这对师生

在黄泉路上做最后的诀别,

让房济亲眼看着那盏曾经照亮自己前程的灯,

如何在自己手中,彻底熄灭成一抔冷灰。

周兴的身影显得瘦长而阴寒,

他仰头望向苍穹,

眼底翻涌着扭曲的快意。

“魏玄同,本官让你的得意门生送你最后一程,不知你是否感恩呢?

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里,是小人得志的猖狂,是酷吏嗜血的狰狞。

从今往后,再无人敢说他周兴无大才,

再无人敢轻慢他的出身与资历。

因为这双手,已握住了生杀予夺的大权;

这双手,能让宰相授首,能让清流饮恨,

能让整个朝堂,都在他的构陷与威权之下战栗。

他即刻传下命令,言辞阴狠:

命监察御史房济,即刻持诏前往魏府,

监守魏玄同自尽,不得有误,

不得延宕,更不得有半分私纵。

若魏玄同迟疑、辩解,甚至拒绝自尽,

便以抗旨论处,罪加一等,连坐亲族。

房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瞬间冻凝。

他手中的诏令轻飘飘,却重逾千斤,压得他双膝跪地。

魏玄同,是他的恩师,是他仕途之上唯一的光。

“恩师清正端方,守道不阿,

与裴炎为“耐久朋”,

匡扶社稷,体恤黎庶,

曾救狄仁杰于死罪,曾正铨选之法度,

一生清德,朝野共仰。

这样的君子,

竟被周兴诬谋逆之罪,

落得赐死家中的下场!”

而奉命监刑的,竟是他房济。

悲痛将他淹没,喉间腥甜,眼眶赤红,却不敢落一滴泪。

君命如山,他若有迟疑,

不仅救不了恩师,反倒会将自己与魏氏一族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是御史,食君之禄,须遵君命;

可他亦是门生,受师之恩,当报师德。

如今,君命与师恩,忠与义,

竟成了你死我活的死局。

他不敢耽搁,更不敢拖延。

长街依旧,坊门依旧,

可在他眼中,一切都已蒙上血色与灰霾。

曾经踏入魏府,是拜谒恩师,聆听教诲,满心恭敬与温暖;

如今再去,却是持诏监刑,送恩师归天,满心皆是剜心之痛。

魏府门前,门庭冷落,再无往日车水马龙的清贵气象。

房济站在门外,久久不敢推门而入。

他能听见府内隐约的啜泣,

能想见恩师此刻的模样,

心脏痛得几乎窒息。

他终究还是推了门。

庭院寂寂,落木萧萧。

魏玄同端坐于正堂之中,一袭素色常服,

须发皆白,却身姿挺拔,神色平静,

无半分慌乱,无半分悲戚。

他历经宦海沉浮,饱经世事沧桑,

面对赐死的诏令,竟如赴闲宴,从容得让人心碎。

他闭目养神,似在回味一生得失,

似在默数平生道义,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无半分畏惧。

房济缓步走近,每一步都重如千钧。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

他望着恩师,

那个曾为他指点迷津、曾为他遮风挡雨的君子,

如今却要因莫须有的罪名,自尽于家。

他想开口,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悲伤、无力、愧疚、绝望,

万千情绪交织在心头,让他几乎崩溃。

他救不了。

他空有一腔赤诚,空有师生情深,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恩师赴死,只能做那个亲手送恩师上路的人。

这种无力感,比杀了他更痛苦。

魏玄同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房济身上,

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只有一丝淡然的悲悯,似早已看透了这一切。

“房济,你来了。”

声音平和,如往日寻常的轻声问询,没有恨意,没有疏离。

房济再也忍不住,双膝跪地,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

“老师……学生……学生奉命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