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何等(1 / 1)

此前相见,薛讷按剑而立,声色俱厉,

那股沙场宿将的凛冽杀气、刚硬果决的气场,

早已让高市皇子心有余悸。

他深知这位大周将军性情暴烈,杀伐果断,

从无半分迂回余地,此番劝进之事,

已是倭国示弱求存的关键,容不得分毫差池。

他思及此处,心头顿生忌惮,

唯恐交由麾下文臣撰写,

或是措辞失度,少了恭顺臣服之意,触怒大周使臣;

或是言语疏漏,落人口实,被薛讷抓住把柄。

薛讷性情刚猛,行事狠厉,

若是见表文有些许不敬,

只怕当场便会拔剑相向,取走自己的首级,

乃至借机生事,挑起两国争端,

届时此前所有隐忍谋划,

皆会付诸东流,家国亦会陷入灭顶之灾。

为求万全,高市皇子不敢假手他人,

当即亲自研磨挥毫,逐字逐句斟酌撰写劝进表。

他落笔极尽恭谨,字字谦卑,句句臣服,

既恪守藩属礼节,又极尽顺服之辞,

唯恐有一字不妥、一句不敬,引来杀身之祸,更坏了国家喘息的大计。

伏案良久,反复誊写数遍,细细核查修正,

直至确认表文措辞周全、毫无纰漏,

方才搁笔,额间已然渗出细密冷汗。

程至持统过目。

“臣倭国君臣,顿首,

伏惟大周神皇陛下,膺期驭宇,

应运临朝,德配乾坤,功冠今古。

昔唐室陵迟,纲纪紊弛,

苍生罹倒悬之苦,四海罹板荡之忧。

陛下躬秉圣谟,廓清寰宇,

定社稷于倾危,拯生民于涂炭。

施仁政而安黎庶,布明威而服四夷,

文治昭融,武功遐畅,星辰日月,

咸沐光华,蛮貊戎狄,尽归声教。

臣闻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帝王之位,有德者居之。

陛下睿哲文明,光被四海,历数所在,人心攸归,

河洛出图书之瑞,天人符受命之征,亘古以来,未之有也。

臣僻居海隅,远在荒服,仰瞻圣德,心悦诚服,

感大化之滂沛,慕天朝之威仪。

今率我邦臣僚黎民,虔奉丹恳,谨献表文,

伏望陛下顺天人之望,应亿兆之心,

早登大宝,正位宸极,临御万方,光宅天下。

以承天地之眷,不负苍生之望,

永固鸿基,克昌宝祚,

使日月所照,风雨所及,莫不臣妾,莫不尊亲。

臣等恪守藩臣之节,永作大周藩辅,

纳贡述职,不敢有违,竭城竭诚,永保邦睦。

伏惟神皇陛下圣鉴,俯垂恩纳。

臣倭国君臣,昧死再拜以闻。”

持统天皇展卷才阅数行,面色已由端严转为铁青。

“以承天地之眷,不负苍生之望……永固鸿基,克昌宝祚……”

字句越是恭顺,她心头越是火烧刀割。

再往下读到“日月所照,风雨所及,莫不臣妾,莫不尊亲”,

她指尖猛地攥紧帛书。

及至“臣等恪守藩臣之节,永作大周藩辅,纳贡述职,不敢有违”一句,

她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将劝进表拍在案上,

“高市!”

她声音压着颤,怒极反笑,却字字如淬冰刃,

“你竟卑躬至此!

自甘臣妾,自列藩辅,

将我日之本君臣风骨弃如敝履!

神皇?大周?

在你口中,我邦竟成了俯首纳贡之属国!”

殿内近侍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应。

她胸中怒焰翻涌,恨不能当场将这篇极尽卑屈的表文撕得粉碎——

她是天皇,掌一国之权,承祖宗之业,心中自有帝王骄傲,

绝不容如此自轻自贱,将一国尊严拱手奉上。

可指尖触到帛书边缘,终究僵在半空,未能落下。

撕不得。

撕了,便是公然与大周为敌,

便是拒旨悖礼,便是引火烧身。

眼下国力未足,边备未固,

一旦触怒天朝,兵锋将至,生灵涂炭,国本动摇。

她怒的是高市皇子一味屈膝,辱没国体;

更痛的是自己身为天皇,却不得不咽下这份屈辱,

明知措辞卑微刺目,仍要捏着鼻子认可,甚至依表而行。

案上劝进表字字恭谨,句句卑下,

在她眼中却字字如鞭,抽打着她的骄傲与尊严。

她胸口剧烈起伏,良久,

终是闭了闭眼,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散在殿中,

满是不甘,又满是无可奈何:

“竭城竭诚,永保邦睦?”

她低声重复,语气里只剩刺骨的自嘲与屈辱。

闻听天皇怒斥,高市皇子面色肃然,

当即双膝重重跪地,腰身挺直,双手贴于地面,

以最恭敬的稽首大礼伏身叩拜,额头紧贴冰凉的地板,

全程不敢抬眸仰视御颜,语气谦卑却沉稳,

字字恳切,全无半分推诿之意:

“天皇息怒,臣万死,

臣绝非有意辱没国体,

更不敢轻弃我邦风骨,

臣之所为,全是为我日之本千秋万代之计,

还请天皇听臣细细禀明。”

殿内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

持统端坐,指尖仍死死攥着案上的劝进表,

她垂眸睨着伏身跪地的高市皇子,胸口怒意未消,

眼眶却因极致的屈辱与不甘微微泛红,

声音沙哑又带着难掩的颤意,字字都裹着压下去的怒火:

“抬起头来。”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调冷硬如冰,

却少了几分先前的暴怒,多了无尽的憋屈与沉重:

“你倒会说千秋万代之计。

你可知这表上每一字,都在剜我的心,都

在辱我日之本列祖列宗!

朕苦心定国号,盼的是我邦能摆脱倭国卑称,

与中原平起平坐,不是让你这般自贬藩臣,俯首称臣!”

她猛地抬眼,目光锐利,扫过高市皇子,

语气里满是不甘的质问,却终是松了口,压着满心酸涩与无奈,沉声道:

“你既口口声声说是为邦国大计,

便细细讲来,我倒要听听,

你这屈辱求全的计策,究竟能给我日之本,换来何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