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御苑中凋落的梧桐与桂子,
掠过神都天街朱红宫墙下的一层积金碎红,
停在那座举世瞩目的铜匦之前。
九月初八的天,秋高气爽,日色薄而清亮,
斜斜照在铜匦的青光上。
自铜匦设立以来,
神都街头便多了无数心怀鬼胎之人,
有愤懑不平者,有投机取巧者,
亦有妄图以此攀龙附凤者,
而人群之中,最狼狈不堪的,
便是来俊臣。
他立在铜匦不远处的槐树下,
衣衫褴褛,满身风尘,
全然一副落魄潦倒的模样。
粗布早已被磨得破旧不堪,
衣角沾着和州牢狱里带出来的泥污与血痂,
洗不掉的暗沉印记,像极了他骨子里洗不去的卑贱与阴鸷。
身形瘦削,因长期牢狱之中食不果腹,
显得有些佝偻,却依旧梗着脖子,
一双细而狭长的眼睛,
死死盯着那尊通体泛着冷光的铜匦,
眼底翻涌着怨毒与压抑不住的野心。
这副模样,与周遭往来的行人格格不入。
有人身着锦袍,意气风发;
有人怀揣书表,神色郑重,
唯独他,身无分文,蓬头垢面。
他的狼狈,不是一日之寒。
来俊臣本是雍州万年人,
父亲来操本是市井赌徒,
靠赌博赢了友人蔡本之妻,才有了他。
他出身卑贱,自幼无人管教,
整日游手好闲,在和州街头厮混,
偷鸡摸狗,奸诈无赖,
是乡里人人厌弃的泼皮。
他天生便有一股阴狠歹毒的性子,
见不得旁人顺遂,最爱搬弄是非,
捏造事端,以诬告陷害为乐,
以为靠着一张嘴,便能搅弄风云,谋得好处。
可这份卑劣的心思,
在和州刺史李续面前,
不过是跳梁小丑的伎俩。
数年前,他因奸盗之罪被抓入和州牢狱,
狱中不甘寂寞,竟妄自告密,
捏造所谓谋反秘事,妄图借此脱罪。
彼时的李续,乃是东平王,宗室贵胄,
为官清正,处事果决,一番核查下来,
得知来俊臣所言全是子虚乌有,
全是无赖小人的信口雌黄,
当即震怒,下令杖责一百。
一百廷杖,棍棍见骨,
打在他单薄的身躯上,
皮开肉绽,鲜血浸透囚衣,
痛得他几度昏死过去。
棍棒落在身上的剧痛,
李续居高临下、满眼鄙夷的神色,
牢狱之中暗无天日的折磨,
成了来俊臣此生刻入骨髓的屈辱。
他被打得奄奄一息,
随后被扔进和州大牢,
不见天日,在肮脏潮湿的地牢里,
啃着糙糠,忍着伤痛,度日如年。
他恨,恨李续的无情,恨自己的无力,
恨这份当众受辱的憋屈,
他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无数次咬牙切齿,
发誓若有一日能出去,定要让李续血债血偿,
定要将这份屈辱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他在牢里苦苦煎熬,日日夜夜被恨意裹挟,终于等到转机。
去年李贞起兵谋反,兵败被杀,
此案牵连甚广,无数宗室子弟、相关官吏都被卷入其中,
而李续,正是被这桩谋逆大案牵连,下狱论罪,
最终在今年二月被神皇赐死。
消息传到和州,来俊臣在阴暗的地牢里,发出了阴恻恻的笑声,
真好!
他恨之入骨的人,死了!
可这份快意,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更深的不甘与怨怼淹没。
李续死了,他没机会亲手报仇,
没机会让李续尝到他所受的百倍痛苦,
没机会洗刷自己所受的屈辱。
他在牢里受的苦,挨的打,忍的辱,
终究成了一场无处发泄的执念,
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拔不掉,也消不散,
只余下满腔的恨意,无处安放,
只能在心底肆意疯长。
李续死后两个月,牢狱看管渐松,
加之牵连案件的囚徒或杀或放,
来俊臣这个无名小卒,竟被意外释放。
走出和州牢狱的那一日,
阳光刺眼,他衣衫破旧,身无分文,
站在街头,如同丧家之犬。
和州依旧是那个和州,
可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混日子的无赖,
牢狱的折磨、刻骨的屈辱、无处发泄的仇恨,
早已将他的人性一点点蚕食,只剩下满腔的阴狠与偏执。
他依旧游手好闲,没有生计,没有依靠,
受尽旁人的白眼与唾弃,
可他心中的恨意,从未消减,反而愈发浓烈。
他恨李续,恨所有轻视他、打压他的人,
恨这世间的不公,恨自己出身卑贱,任人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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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有名的酷吏来俊臣现身了。
此人实为彻头彻尾的奸佞小人,
心狠手辣四字,远不足以描摹其阴鸷。
他胸中积着极深的怨毒与仇贵之心,
出身寒微卑贱,父亲嗜赌成性,家门污浊不堪,
前半生皆沉沦于底层泥淖,饱尝世间冷眼与轻贱。
一朝攀附得势,便将半生郁积的愤懑尽数倾泻,
以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为能事,
以摧折衣冠、凌迫权贵为快,
越是高门士族、清流君子,
他越要肆意践踏,
借他人的血泪与覆灭,
填补自己心底那片永难照进光的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