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王然抵达哈尔滨。这半年里,他借机调理身体,在拜访各位名宿之时,又大有精进。父亲那边还是没有什么消息,东北军已经撤入关内,海内一片斥责之声,一个人放弃了自己家乡的土地被外族蹂躏,怎么批评都不过分吧。
踏入日寇占领下的哈尔滨,没有想象中东北枢纽城市的繁华,只有一股压抑的死寂,顺着寒风钻进骨子里,这是每个人初到这座城市时,最深刻的感受。王然身着棉袍,踩着积雪踏入城门,眼前的一切,都与传闻中那个热闹的“东方小巴黎”相去甚远。
刚进城门,王然就被两名端着步枪的日本兵拦住,他们面色冷峻,嘴里呵斥着生硬的中文,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城门两侧贴着刺眼的日文告示,还有伪满政权的标语,字迹潦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远处,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伪警察来回巡逻,腰间的警棍晃来晃去,路过的百姓都低着头,缩着肩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惹来是非。
沿着大街往前走,昔日车水马龙的街市变得萧条破败。两旁的店铺大多半开半闭,门板上布满灰尘,有的甚至贴着“停业整顿”的告示,只有少数几家售卖日用品的店铺还在营业,却也冷冷清清。
街上能看到最多的是穿着和服的日本人,他们昂首挺胸,神情傲慢,身边跟着点头哈腰的伪职员,而中国百姓则步履匆匆,眼神里满是惶恐与麻木。路边的墙角下,蜷缩着几个饥寒交迫的难民,身上裹着破旧的麻袋,冻得瑟瑟发抖,面前的破碗里空空如也,无人问津。
王然信步走到松花江畔,往日奔腾的江水结了厚厚的冰,却看不到丝毫赏冰玩雪的热闹景象。江边上拉起了铁丝网,挂着“禁止靠近”的牌子,几个日本兵端着枪在岸边巡逻,时不时对着远处呵斥。不远处的道外区域,还有去年洪水过后留下的痕迹,倒塌的房屋残骸散落各处,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杂草,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在废墟中翻找,试图找到一点能勉强糊口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夹杂着寒风的凛冽,让人心里发紧。
路过一所学校,校门口站着日本士兵,墙上贴着“中日亲善”“王道乐土”的标语,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日语朗读声,夹杂着生硬的中文背诵,那是日寇推行的奴化教育,试图磨灭孩子们的民族记忆。偶尔有学生走出校门,个个面色凝重,低着头不敢说话,眼神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重。街头的广播里,反复播放着日伪的宣传口号,声音刺耳,却盖不住百姓心底的悲凉。
夜幕渐渐降临,街头的路灯昏黄微弱,勉强照亮脚下的积雪,却照不亮这座城市的黑暗。家家户户早早关紧门窗,街头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日本兵和伪警察的巡逻身影,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让人不寒而栗。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狗吠,很快又被死寂淹没,这座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城市,此刻像一座被囚禁的牢笼,每一寸土地都被恐惧与压迫笼罩。
这里没有繁华,没有温暖,只有萧条、恐惧与苦难。每一处景象,每一个眼神,都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屈辱与伤痛,也让所有人深深明白,在侵略者的铁蹄下,百姓的苦难没有尽头,而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屈辱,终将成为每一个中国人无法忘却的记忆。
走到一道巷子深处,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王然上前,敲了三长两短。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您是哪位?请问您找谁?”
“找马主席。”王然压低声音说道,“要事相商。”
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是什么人?”
“在下王然。”王然从怀中掏出少帅的令牌,“奉少帅之命而来。”
年轻人看到令牌,神色一变,连忙让开门:“请进!”
正房门口,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
此人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周身散发着一股凛然正气。正是马主席。
“马主席。”王然抱拳行礼,“在下王然,冒昧来访,多有打扰。”
马主席微微一笑,走上前来。
“王然先生,久闻大名,缘悭一面。”他握住王然的手,“沈阳城里大闹一场,把日本人和俄国人都打了个灰头土脸。痛快!”
他将王然引入正房,分宾主落座。
“少帅入关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马主席叹道,“他也是无奈之举。日俄联手势大,东北军装备虽然堪称精良,可惜人心不齐,内部派系林产,互相倾轧制衡,再加上常先生又不许抵抗,等国联解决。唉,强行抵抗只会白白牺牲,自乱阵脚。”
他看着王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王然,少帅把东北交给你了?”
王然点头,将少帅将令取出:“那可谈不上交给我,我只是尽一个东北人应尽之力罢了。少帅令牌或许能助我联系各方势力吧。我一个平头百姓,大人物的事、国家的事,咱不懂,咱就做好本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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