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伴随着有节奏的敲门声，是祁修昱压低的声音，“未央，我进来了！”

“嘘！”苏未央将食指竖在唇边，转头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指躺在自己身边的小孩儿，“小家伙睡着了。”

祁修竹安静地睡着，大半个身子都窝在苏未央的怀里，小家伙白天玩得累了，晚上又闹腾了那么久，现在正幸福地打着小呼噜。

祁修昱了然地点点头，转身轻轻合上门，然后朝屋子中间的大床走过去，他走到床边站定，目光在苏未央身上停了一会儿，做出了一个凑不要脸的决定。

掀开被子，坐到床上，踢掉拖鞋，翻身上床，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苏未央看得微微瞪大了眼睛，祁修昱满意地将睡着的儿子抱住，断绝了苏未央将他赶下床的可能。

苏未央默默瞪了他一会儿，奈何祁修昱脸皮厚如城墙，完全不觉得心虚，苏未央只能默默收回目光，无奈地躺回去，赠给某人四个字的赞美，“无良奸商！”

“谢谢！”祁修昱侧身躺着，一手抱着暖呼呼的儿子，另一只手压在自己的脑袋下面，他抬眼看着平躺的苏未央，那人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样子，祁修昱勾了勾唇角，以不会吵醒祁修竹的声音道，“我不放心修竹一个人在房间，所以自己过来了。”

苏未央没有应声，仿佛睡着了一般，灯光下，他的侧脸看得十分清楚，祁修昱眼底的笑意加深，“未央，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也不是你的作风。”

苏未央终于睁开眼睛，深蓝色的眼底藏着一抹无奈，终究是妥协般叹了一口气，“说吧，你想问什么？”

祁修昱立刻严肃了表情，“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进入……苏未央，这具身体的？”

苏未央定定地望着天花板，似乎有些失神，忆起三个多月前发生的那场变故，直至如今，他仍觉得虚幻，没有太多的真实感，就好像，他还是人鱼皇子，而真正的苏未央还好好地活着。

“我其实，不太想告诉你这些，”苏未央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修行讲究因果，你知道的越多，我和你的牵扯和羁绊就越深，到最后，你若想对我的事情置之不理，怕是难过天道这一关。”

“那正是我想要的！”祁修昱轻声笑了起来，看着苏未央的目光专注而认真，我想要跟我的小人鱼有更多的牵扯，更深的羁绊——他的眼睛这样说。

苏未央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败给了祁修昱的执着，他再一次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耳边却响起一道美好得不真实的声音。

“吾乃海之底域人鱼二皇子，吾名——未央。”

房间里的灯光疏忽熄灭，黑暗只降临了片刻，下一瞬，银蓝色的光芒从苏未央的身上散发出来，照亮整间屋子，那光芒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苏未央这条人鱼，温和不刺眼，照在身上冰冰凉凉，很是新奇的感受。

当然，这种冰冰凉凉的触感，对于常年生活在极炎之地的火烈鸟而言，却是有些难受了，祁修昱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人鱼，如此近距离地感受从人鱼身上释放出来的海之灵力。

银蓝色的光芒渐渐消散，化作星星点点的光斑，在屋子里上下游移，飘动，而原本躺在床上的人却完全变了模样，五官更加精致，每一处都如同精心雕琢，眼睛里嵌着一双同样银蓝色的美丽眸子，披散在身后的深蓝色长发，再往下……

盖在被子里什么都看不见！

祁修昱期待着能看到一条美丽的鱼尾，却不想，苏未央大半个身体都蒙在被子里，除了他变化明显的头部，再多的人鱼本体，却是看不见了。

苏未央好笑地看着祁修昱脸上毫无掩饰的失望，轻笑，“我现在算是养伤状态，暂时只能恢复成如今这副模样，要想恢复鱼尾，怕是还得等上一段日子才行。”

等一段时间倒是没关系，祁修昱更关心的是苏未央所说的“养伤”二字，他有预感，在经过今晚的深度交流之后，自己和这条人鱼的关系将会有非常大的进展，或许，离“非常非常亲密”不会太远了。

祁修昱眼底的暗色一闪而逝，他抿了抿唇，神态从容，目光坚定，“我等！”

苏未央不置可否地一笑，不再看他，启唇，开始用自己那宛若天籁的声音，缓缓讲述起三个月前发生在冰凌海滩上的故事。

“未央，你别逃了！”平静的海面上突然爆出一声呐喊，一团浓黑的墨云以极快的速度从远处飘向海岸，云层之中雷电闪现，不时有一道细小的闪电劈向海面，引起海水炸裂，浪花高扬。

海面上一阵血水翻涌，蓝色鱼尾的人鱼以更快的速度逃向海岸，身体四周的海水全部被从他体内溢出的人鱼之血染红。

在他身后，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紧追不放，它们虽惧怕未央身上天生的王者威压，却不肯轻易放过到嘴的食物，一个个全都贪婪地吸取着海水中的人鱼血力量，甚至有几只胆大包天的家伙，将主意打到了人鱼身上。

未央咬着牙，不顾一切地往海岸疾行而去，身体传来被啃食的痛楚，他也无暇顾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那个人抓住自己。

“未央，快停下，你受伤太重，本体已经不堪负荷了，你停下，我给你疗伤！”墨云紧追不舍，眼看着海中的人鱼即将踏上浅滩，云层中的雷电急剧增加，一下子增多到数十道雷电，只听墨云一声令下，那气势惊人的数十道雷电便一股脑地朝海面劈了下去。

未央刚经历完堪称生死大劫的人鱼诅咒，即便有玲珑含珠的辅助，现在也早就灵力耗尽，虽是在拼尽全力地逃，身体早不堪重负，就连那双银蓝色的眸子里，也快看不清四周的环境了。

此刻那么多雷电同时劈下来，照未央现在的状况，即便不死，也必然重伤，墨云这般做，显然是被气疯了。

数十道雷电瞬间落到浅海海滩，未央被其中一道雷电狠狠劈中，整条人鱼身上迸射出刺眼至极的银蓝色光芒，在他瞪大的眼睛里，清楚地映射出海滩上那个被雷劈中的人类身影，未央心里只余下一个念头——祸及无辜，殃及人类，是为大罪！

“再然后，我便失去意识，什么都不知道了，”苏未央叙述的声音十分平静，双目失神般望着天花板，继续道，“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而我也莫名其妙地进入了这具身体，至于真正的苏未央……”

他说不下去了，自己亲身体会过那雷电的威力，“苏未央”区区人类，肉体受玲珑含珠和他的人鱼神魂的保护，而没有破碎，但“苏未央”的灵魂，怕是已经碎裂了。

祁修昱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将他的人鱼故意漏掉的细节一一记在心里，察觉到苏未央情绪的低落，挑了挑眉，“你是因为愧疚和补偿，才会对苏苏那般在意？”

“大部分原因是这样，”苏未央将手臂横在自己的脸上，遮住眼睛，“还有一些，大概是因为‘因果’吧！”

他占用了苏未央的身体，便相当于接手了“苏未央”这个身份，所有因为“苏未央”而种下的“因”，必将由他培育出“果”，彻底了结。

苏未央没有跟祁修昱说起“人鱼诅咒”和“玲珑含珠”的事情，就算对这个人有所信任，却还达不到推心置腹的程度，此外，他也不想让这人为自己担心，所以，苏未央的叙述一直都有所保留。

此刻，见祁修昱满脸沉思的模样，苏未央的心微微提起。

这样一个聪慧机警的人，便是自己不说，他也会察觉到自己的隐瞒，他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除了体贴这个原因外，必是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的空气沉默了下来，银蓝色的光斑渐渐回到苏未央的体内，而他也恢复了“苏未央”的人类形态。

“这般恢复本体，会损耗你的海之灵力？”祁修昱突然开口打破沉静，望着苏未央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

按照苏未央的说法，这人——鱼被迩暮攻击，身受重伤，即便住进了人类的身体，神魂上的伤也依旧没有痊愈，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无法恢复全部的人鱼形态。

“我的修炼法术异于常人，这般消耗体内的海之灵力，直到消耗干净，再吸取空气中的水灵力和海之灵力加以贮存，倒是更加有异，”苏未央清楚仔细地解释完了，目光看向窗外，“冰凌海滩的海之灵力和水灵力十分充足，倒是方便我修炼了。”

祁修昱将苏未央的解释暗暗分析了一遍，确定没有错误，这才认真地记下，同时收起担心，转而提起了另一个问题，“那只百年老乌龟，在追求你？”

听他提起迩暮，苏未央转头看过去，男人的表情很是漫不经心，像是无意中提起，他默默收回目光，唇角微微翘起，“抱歉祁先生，我其实也挺有做奸商的天赋，一个答案交换另一个答案，现在，该你回答我的提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