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厅之中烛火摇曳,明明灭灭映着众人紧绷的面庞。
虫小蝶闻言却依旧缄默不语,身形如苍松般静静伫立,既不抬手,也不挪步,唯有衣袂在洞内气流中微微颤动。
偌大的石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唯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石壁间回荡,压抑得令人窒息。
温不害见他仍在两难抉择间摇摆不定,眸中闪过一丝急色,忙趁热打铁,沉声吟道:
“万事俱备欠东风,成败在此一举中!”
“闭嘴!”
一声粗粝冷喝骤然划破死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温不害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震得心神一恍,怔怔望着虫小蝶那道削瘦却挺拔的身影,昏黄火光下,对方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他眼底阴晴不定,惊疑与算计交织翻涌。
气氛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下一刻便要爆裂开来。
虫小蝶缓缓抬步,走向方才破阵之处,弯腰拾起地上那柄断口参差的残剑,指腹轻轻抚过冰冷剑锋,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喉间溢出,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转身,一步步朝着温不害走去。
一步,两步……
他走得极慢,玄色靴底踏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温不害的心口。
温不害瞳孔骤缩,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脑中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眼见虫小蝶愈行愈近,清瘦身影在烛火下拉得颀长,他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背脊冷汗涔涔浸透内衫,慌忙连连摆手,声音发颤:“你……你要做什么?你可要考虑清楚……三思啊!”
“温老头。”
虫小蝶并未抬眼,语气平淡无波,径直走到他身前,竟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温不害,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蚀骨幽莲露,此物你可带在身上?”
温不害方才紧绷到极致,耳际冷汗顺着苍老面颊滑落,只道虫小蝶要痛下杀手,猝不及防被这一句问得一怔,讷讷张口,语无伦次:“什……什么?”
“蚀骨幽莲露,西域至毒之物。”
虫小蝶声音愈发冷硬,不带半分温度,“你有吗?”
温不害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刚要脱口而出“没……”,
眼珠骤然一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连忙改口,连连点头:“有!有……有!我自然有!”
“唰——”
话音未落,温不害只觉脖颈骤然一凉,一股刺骨寒意直逼命脉。
那柄断剑不知何时已被虫小蝶握在手中,锋利断口紧紧抵在他喉头肌肤之上,只要稍一用力,便会血溅当场。
“到底有没有!”
虫小蝶声音依旧冷硬,不带半分情绪。
“有!有……有!”
温不害吓得浑身发抖,身子一软几乎完全瘫倒,忙颤抖着伸手探入怀中,慌乱摸出一只通体翠绿的粗瓷瓶,高高举过头顶,佝偻瘦弱的身躯,在虫小蝶挺拔如松的身影前,显得愈发渺小孱弱。
虫小蝶缓缓回头,目光落在那绿瓷瓶上,端详片刻,忽然低低冷笑一声,语气骤然转柔,满是逢迎:“太子殿下果然好手段,好城府!世间谁人不向往位高权重,谁人不渴望腰缠万贯、锦衣玉食?我虫小蝶孤苦伶仃半生,颠沛流离,所求不就是出人头地、扬眉吐气吗?”
他仰头望了一眼穹顶斑驳的石纹,伸手一把接过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语气愈发恭敬谄媚:“日后前程,还需仰仗温大侠……哦不对,是温大人多多提携晚辈,还望大人在太子驾前多美言几句,小蝶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温不害闻言大喜过望,满脸皱纹舒展开来,眼底迸发出阴谋得逞的奸笑,得意畅快之意直冲脑门,一时激动牵动了体内旧伤,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咳罢,他抚胸放声大笑,声音尖细得意:“虫同知果然明辨事理,知进退、识取舍!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太子殿下登基之日,必定对你我委以重任。他日,你我兄弟二人并肩,皇权富贵,唾手可得,享不尽的荣华!”
正说得意气风发、忘乎所以,骤然一声闷响——
“噗!”
一口滚烫鲜血自口中狂喷而出,洒落在青石板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温不害愕然低头,只见胸口衣衫尽湿,那柄冰冷断剑竟已透体而出,剑尖自后背穿出,还在滴滴答答落着血珠。
虫小蝶背对着他,身姿依旧挺拔,方才那谄媚之态荡然无存。
只一瞬,他内力灌注剑锋,手腕轻轻一旋,断剑在温不害体内绞动,势必要断绝他所有生机。
温不害双目圆睁,瞳孔骤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怨毒,死死盯着虫小蝶的背影,枯瘦的手艰难抬起,想要指向眼前之人,可手臂只抬到半空,便无力垂落。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倒在冰冷石地上,再无动静。
“我虫小蝶出身市井,自幼孤苦,的确渴望出人头地。”
虫小蝶缓缓抽回断剑,鲜血顺着剑锋滴落,声音冷冽如冰,“可我虫某,也并非毫无廉耻、忘恩负义之徒!怎能与你这等荼毒苍生、心肠歹毒的鼠辈同流合污,着实令人不齿!”
钟碎雨、阿依古丽与曼陀罗楼主连忙快步上前,围至虫小蝶身侧,神色各有凝重。
曼陀罗楼主柳眉紧蹙,望着地上温不害的尸体,忧心忡忡开口:“此番你杀了温不害,又公然违逆太子,算是彻底与他撕破脸面了。如今涟王与太子两党,皆要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这大明朝堂之上,恐怕再也没有你容身之地了!”
阿依古丽闻言,上前一步,一把紧紧拽住虫小蝶的衣角,胡族少女的眼眸明亮而热烈,语气干脆利落:“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咱们不回这中原了,跟我回西域去!你可是我的人,天涯海角,我都护着你!”
钟碎雨沉默俯身,拾起温不害手边那枚纯金打造的血煞令,令牌触手冰凉,纹路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