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万虫山脉的深处吹过来,带着松脂和腐叶混合的气味,在天险峰的山石上撞得粉碎。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薄的纱蒙在山腰上。石阶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蛇皮上。赵平从山门广场走过的时候,靴底在石板上留下了一串湿润的脚印,脚印很快就被晨风吹干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水纹。
他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弟子居所的方向。二十四间石屋并排建在山腰上,每间屋子门口都挂着一盏灯笼。灯笼里封着一只噬灵蚁的幼虫,幼虫的尾部会发光,光芒透过灯笼纸照出来,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是淡青色,有的是浅黄色,有的是乳白色。光芒的颜色代表灵虫的状态,青色是健康,黄色是虚弱,白色是濒死。二十四盏灯笼,青色的只有九盏。
赵平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九盏,和昨天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
石屋的门依次打开了。弟子们从屋子里走出来,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整理衣袍。他们的灵虫趴在他们身上——肩膀上、头上、手背上、衣领上。有的灵虫精神抖擞,甲壳在晨光中闪着光。有的灵虫萎靡不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陈远从最左边的那间屋子里走出来。他的小灰趴在肩上,银白色的甲壳上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像熔岩在裂缝中涌动。小灰的精神很好,触角竖得笔直,六条腿有力地抓着陈远的衣袍,黑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周围的弟子和灵虫。帝虫阶的气息从小灰身上散发出来,虽然收敛了大半,但依然让其他灵虫感到不安。几只离得近的噬灵蚁幼虫缩了缩身子,往主人的衣领深处钻了钻。
付火儿从旁边的屋子里跳出来,火妞在她头顶盘旋。暗红色的甲壳,橙红色的火焰从甲壳缝隙中喷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弯曲的火线。火妞的精神也很好,火焰明亮而稳定,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烧到付火儿的头发,但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付火儿伸出手,火妞落在她手心里,六条腿收拢,翅膀贴在背上,像一块烧红的炭。
其他几个弟子的灵虫状态就差多了。一个瘦高个子的弟子,灵虫趴在他手背上,甲壳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像褪了色的墨迹。触角耷拉着,腿蜷缩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瘦高个子弟子小心翼翼地捧着灵虫,手指在发抖,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赵平走到瘦高个子弟子面前,低头看着他手中的灵虫。“喂灵液了吗?”
“喂了。”瘦高个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在石头上,“昨晚喂了三次,今天早上又喂了一次。它不喝,灵液滴在它嘴边,它连触角都不动一下。”
赵平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灵虫的甲壳。甲壳很凉,像一块从冷水中捞出来的石头。灵力探入灵虫体内,感应到的是一片死寂——灵力通道堵塞了,丹田萎缩了,神魂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这不是病,是灵虫自己不想活了。灵虫和修士之间的契合度太低,灵虫吸收不到适合自己的灵力,修士提供不了灵虫需要的环境,双方都在勉强,都在消耗,最终灵虫选择了放弃。
赵平收回手指,沉默了片刻。“把它放在灵兽园的温养阵中,用长生木蚨产的灵液浸泡。能撑多久算多久。”
瘦高个子弟子点了点头,捧着灵虫往灵兽园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很模糊,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边缘不断扩散,越来越淡。
赵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看着其他弟子。二十四个外门弟子,现在只剩下二十三个了。刘三石的灵虫死了,埋在山的南坡。这个瘦高个子弟子的灵虫也快死了,撑不过三天。还有几个弟子的灵虫状态越来越差,甲壳颜色一天比一天淡,行动一天比一天迟缓,像一朵慢慢枯萎的花。
问题出在哪里?赵平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自己是金丹中期,灵虫裂宇金螟老大是成年体,状态一直很好。石头的戍土真蛄、木生的长生木蚨、小荷的幻光阴蚎,状态也都很好。内门弟子的灵虫都是王铮亲自孵化的,用的是最好的灵液,最好的灵力,最好的温养方法。外门弟子的灵虫是内门弟子帮忙孵化的,方法一样,灵液一样,温养方法一样,但成活率差了十倍。
不是方法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内门弟子修为高,金丹期,灵力纯净,神魂强大,灵虫愿意和他们契约。外门弟子修为低,筑基期,灵力驳杂,神魂弱小,灵虫不愿意和他们契约。不是所有的灵虫都不愿意,有些灵虫愿意,比如陈远的小灰,付火儿的火妞,还有其他七个弟子的灵虫。但大多数灵虫不愿意,它们宁可在孵化过程中死去,也不愿意和一个不适合自己的修士绑定一生。
赵平想起王铮昨晚说的话——“灵虫榜。将中天大陆所有的灵虫分门别类,编撰成册。弟子在挑选灵虫之前,先查榜,找到最适合自己的灵虫,再去找。这样可以避免刘三石那样的事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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