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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圣母院 雨果 4447 字 5个月前

家,总是非心甘情愿的。他的

主教堂对他就足够了。主教堂到处尽是大理石雕像,有国王,

有圣徒,有主教,至少他们不会冲着他的脸大声嘲笑,他们

总是用安详和霭的目光望着他。其他的雕像虽是妖魔鬼怪,却

对他卡齐莫多并不仇恨。他太像它们了,它们是不会恨他的。

它们宁愿嘲笑其他的人。圣徒们是他的朋友,必然是保佑他

的;鬼怪也是他的朋友,必然是保护他的。因此,他常常向

它们推心至腹,久诉衷肠。有时一连几个钟头,蹲在这些雕

像随便哪一尊面前,独自同它说话。一有人来,赶紧躲开,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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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原文为拉丁文。

托马斯·霍布斯 (1588—1679),英国哲学家。

像一个情人悄悄唱着小夜曲时突然被撞见了。

再说,在他心目中,圣母院不单单是整个社会,而且还

是整个天地,整个大自然。有了那些花儿常开的彩色玻璃窗,

他无须向往其他墙边成行的果树了;有了萨克逊式拱柱上那

些鸟语叶翠、绿荫如织的石刻叶饰,他无须梦想其他树荫了;

有了教堂那两座巨大的钟楼,他无须幻想其他山峦了;有了

钟楼脚下如海似潮的巴黎城,他无须追求其他海洋了。

这座慈母般的主教堂,他最热爱的要算那两座钟楼了:钟

楼唤醒他的灵魂;钟楼使他的灵魂把不幸地收缩在洞穴中的

翅膀展开飞翔;钟楼也有时使他感到欢乐。他热爱它们,抚

摸它们,对它们说话,懂得它们的言语。从两翼交会处那尖

塔的排钟直到门廊的那口大钟,他对它们都一一满怀深情。后

殿交会处的那钟塔,两座主钟楼,他觉得好似三个大鸟笼,其

中一只只鸟儿都由他喂养,只为他一个人歌唱。尽管正是这

些钟使他成为聋子,但天下做母亲的总是最疼爱那最叫她头

痛的孩子。

诚然,那些钟的响声是他唯一还听得见的声音。唯其如

此,那口大钟是他最心爱的。每逢节日,这些吵吵闹闹的少

女在他身边欢蹦活跳,但在这家族中他最喜欢的还是这口大

钟。这口大钟名叫玛丽,独自在南钟楼里,陪伴她的是其妹

妹雅克莉娜,这口钟小一点,笼子也小一点,就摆在玛丽的

笼子旁边。这口钟之所以取名为雅克莉娜,那是因为赠送这

口钟给圣母院的让·德·蒙塔居主教的妻子叫这个名字的缘

故—— 尽管如此,他后来还是逃脱不了身首异处上鹰山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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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 1

。第二座钟楼里还有六口钟,最后,交会处钟塔另有六口

更小的钟和一口木钟,只在复活节前的星期四晚饭后,直至

复活节瞻礼前一日的清晨才敲这口木钟的。这样,卡齐莫多

在其后宫里一共有十五口钟,其中最得宠的是大玛丽。

钟声轰鸣的日子里,卡齐莫多那兴高采烈的样子,真是

难以想象。只要副主教一放他走,说声“去吧!”他便连忙爬

上钟楼的螺旋形梯子,其速度比别人下楼梯还要快。他气喘

吁吁,一头钻进那间四面悬空的大钟钟室,虔敬而又满怀爱

意地把大钟端详了一会儿,柔声细气地对它说话,用手轻轻

抚摸,仿佛它是一匹即将骋驰的骏马一般。他要劳驾它,感

到心疼。这样爱抚之后,随即呼喊钟楼下一层的几只钟,命

令它们先动起来。这几只钟都悬吊在缆绳上,绞盘轧轧作响,

于是那帽盖状的巨钟便缓慢晃动起来。卡齐莫多,心突突直

跳,两眼紧盯着大钟摆动。钟舌一撞着青铜钟壁,他爬上去

所站着的木梁也随之微微震动。卡齐莫多随大钟一起颤抖起

来。他纵声狂笑,喊叫道:“加油呀!”这时,这口声音低沉

的巨钟加速摆动,随着它摆动的角度越来越大,卡齐莫多的

眼睛也越瞪越大,闪闪发光,像火焰燃烧。末了,钟乐轰鸣,

整座钟楼战栗了,从地基的木桩直至屋顶上的三叶草雕饰,梁

木啦,铅皮啦,砌石啦,全一齐发出轰轰声响。这时候,卡

齐莫多热血沸腾,白沫飞溅,跑来跑去,从头到脚跟着钟楼

一起抖动。大钟像脱缰的野马,如癫似狂,左右来回晃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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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蒙塔居 (1349—1409),路易五世的宠臣,路易六世在位时任财政总监。

一四○九年勃艮第公爵以盗用公款罪下令逮捕他,并在巴黎菜市场处以斩首。

铜大口一会对着钟楼这边的侧壁,一会对着那边侧壁,发出

暴风雨般的喘息声,方圆十几里远都听得见。卡齐莫多就站

在这张开的钟口面前,随着大钟的来回摆动,忽而蹲下,忽

而站起,呼吸着那令人丧胆的大钟气息,一会儿望了望他脚

下足有两百尺深那人群蚁集的广场,一会儿又瞧了瞧那每秒

钟都撞击着他耳膜的巨大铜舌。这是他唯一能听见的话语,唯

一能为他打破那万籁俱寂的声音。他心花怒放,宛如鸟儿沐

浴着阳光。霍然间,巨钟的疯狂劲儿感染了他,他的目光变

得异乎寻常,就像蜘蛛等待苍蝇那样,伺候着巨钟晃动过来,

猛然纵身一跳,扑到巨钟上面。于是,他悬吊在深渊上空,随

着大钟可怕的摆动被掷抛出去,遂牢牢抓住青铜巨怪的护耳,

双膝紧夹着巨怪,用脚后跟猛踢,加上整个身子的冲击力和

重量,巨钟益发响得更狠了。这时,钟楼震撼了;他,狂呼

怒吼,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棕色头发倒竖起来,胸腔里发出

风箱般的响声,眼睛喷着火焰,而巨面钟在他驱策下气喘吁

吁,如马嘶鸣。于是,圣母院的巨钟也罢,卡齐莫多也罢,全

然不复存在了,而只成了梦幻,成了旋风,成了狂风暴雨,成

了骑着音响骋驰而产生的眩晕,成了紧攥住飞马马背狂奔的

幽灵,成了半人半钟的怪物,成了可怕的阿斯托夫 1

,骑着一

头活生生的鹰翅马身的青铜神奇怪兽飞奔。

有了这个非凡生灵的存在,整座主教堂才有了某种难以

形容的生气。似乎从他身上—— 至少群众夸大其词的迷信说

法是如此—— 散发出一种神秘的气息,圣母院所有大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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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斯托夫:英国传说中的王子,其号角能发出可怖的声音。

方有了活力,这古老教堂的五脏六腑才悸动起来。只要知道

他在那里,人们便即刻仿佛看见走廊里和大门上那成千上万

雕像个个都活了起来,动了起来。确实,这大教堂宛如一个

大活人,在他手下服服贴贴,唯命是从,他可以随心所欲,叫

它随时放开大嗓门呼喊。卡齐莫多犹如一个常住圣母院的精

灵,依附在它的身上,把整座教堂都充满了。由于他,这座

宏伟的建筑物仿佛才喘息起来。他确实无处不在,一身化作

许许多多卡齐莫多,密布于这座古迹的每寸地方。有时,人

们惊恐万分,隐约看见钟楼的顶端有个奇形怪状的侏儒在攀

登,在蠕动,在爬行,从钟楼外面坠下深渊,从一个突角跳

跃到另个突角,要钻到某个蛇发女魔 1

雕像的肚皮里去掏什

么东西:那是卡齐莫多在掏乌鸦的窝窠。有时,会在教堂某

个阴暗角落里碰见某种活生生的喷火怪物 2

,神色阴沉地蹲

在那里:那是卡齐莫多在沉思。有时,又会看见钟楼下有个

偌大的脑袋瓜和四只互不协调的手脚吊在一根绳索的末梢拼

命摇晃:那是卡齐莫多在敲晚祷钟或祷告三钟 3

夜间,时常

在钟楼顶上那排环绕着半圆形后殿四周的不牢固的锯齿形栏

杆上面,可以看见一个丑恶的形体游荡:那还是圣母院的驼

子。于是,附近的女人都说,整座教堂显得颇为怪诞、神奇

和可怖;这里那里都有张开的眼睛和嘴巴;那些伸着脖子、咧

着大嘴、日夜守护在这可怕教堂周围的石犬、石蟒、石龙,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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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指早、中、晚三次宣告祈祷圣母的钟声。

这种神话中吐火怪物通常是狮首、羊肚、龙尾。

希腊神话中的女魔,谁被它看见,便立即化为石头。

声可闻;若是圣诞夜,大钟似乎在咆哮,召唤信徒们去参加

热气腾腾的午夜弥撒,教堂阴森的正面上弥漫着某种气氛,就

好像那高大的门廊把人群生吞了进去,也好像那花瓣格子窗

睁着眼睛在注视着人群。而所有这一切都来自卡齐莫多。古

埃及人会把他当做这神庙的神;中世纪的人会以为他是这神

庙的妖怪;其实,他是这神庙的灵魂。

因此,那些知道有过卡齐莫多的人认为,今天的圣母院

是凄凉的,了无生气,死气沉沉。人们感到有什么东西消失

了。这个庞大的躯体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副骷髅;灵魂已经

离去,空留着它住过的地方,如此而已。这就好像一个头颅

光有两只眼窝,目光却没有了。

四 狗与主人

话说回来,卡齐莫多对任何人都怀有恶意和仇恨,却对

一个人是例外,爱他就像爱圣母院,也许犹有过之。此人就

是克洛德·弗罗洛。

此事说来很简单。是克洛德·弗罗洛抱走了他,收留了

他,抚养了他,扯大了他。小不丁点儿,每当狗和孩子们撵

着他狂叫,他总是赶紧跑到克洛德·弗罗洛的胯下躲藏起来。

克洛德·弗罗洛教会了他说话、识字、写字。克洛德·弗罗

洛还使他成为敲钟人。然而,把大钟许配给卡齐莫多,这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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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于把朱丽叶许配给罗米欧。

因此,卡齐莫多的感激之情,深沉,炽烈,无限。尽管

养父时常板着脸孔,阴霾密布,尽管他总是言词简短、生硬、

蛮横,卡齐莫多的这种感激之情却一刻也未曾中止过。从卡

齐莫多的身上,副主教找到了世上最俯首贴耳的奴隶,最温

顺的仆人,最警觉的猛犬。可怜的敲钟人聋了以后,他和克

洛德·弗罗洛之间建立了一种神秘的手势语,唯有他俩懂得。

这样,副主教就成了卡齐莫多唯一还保持着思想沟通的人。在

这尘世间,卡齐莫多只有与两样东西有关系:圣母院和克洛

德·弗罗洛。

世上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副主教对敲钟人的支配力量,也

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敲钟人对副主教的眷恋之情。只要克洛德

一做手势,只要一想到要讨副主教的喜欢,卡齐莫多就立即

从圣母院钟楼上一溜烟冲了下来。卡齐莫多身上这种充沛的

体力发展到如此非凡的地步,却又懵里懵懂交由另个人任意

支配,这可真是不可思议。这里面无疑包含着儿子般的孝敬,

奴仆般的依从;也包含着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慑服力量。

这是一个可怜的、愚呆的、笨拙的机体,面对着另一个高贵

而思想深邃、有权有势而才智过人的人物,始终低垂着脑袋,

目光流露着乞怜。最后,超越这一切的是感恩戴德。这种推

至极限的感激之情,简直无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