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天喜地地回到女贞庵,向陈妙常说明了一切,陈妙常经过一夜的思考,终
于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硬着头皮随着潘郎来到县衙,呈上了状纸,惶惊万状地跪在堂
下听候发落,只听堂上历声道;“卷帘抬头!”
衙役们连忙卷起窗帘,潘法成与陈妙常也缓缓地抬起头来。只听堂上又道:“你曾
说:‘清净堂前不卷帘’,如今却为何事告到官里。”
陈妙常一听堂上言出有因,刹那间吓得魂不附体,心想此刻落到旧日冤家之手,这
可如何得了。所幸接下来县官并不为难他们,看过状纸,问明原委,立即执笔判道:
道可道,名可名;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清者浊之源,守不住炼药丹炉;动者静之
机,熬不过凡情欲火。大都未撞着知音,多半属前生注定。抛弃了布袍草履,再穿上翠
袖罗裳;收拾起纸帐梅花,准备着罗帏绣幔。无缘处青蒲黄庭消白日,有情时洞房花烛
照乾坤。
真个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张于湖通情达礼,法外施仁,凑成了一对美满姻缘,
有人戏作一诗以记这事:
短发蓬松缘未匀,袈裟脱却着红裙;
于今嫁与潘郎去,省得僧敲月下门。
陈妙常空门偷情一事,后来被文人墨客渲染夸张,更由于昆曲和平剧的“玉簪记”,
京剧的“思凡”而家喻户晓。
魏芷空闺幽怨付词章
“别郎容易见郎难,几何般,懒临鸾,憔悴容仪,徒觉缕衣宽。门外红梅将谢也,
谁信道,不曾看?
脱装楼上望长安,怯轻寒,莫凭栏,嫌怕东风吹恨上眉端。为报归期须及早,休误
妾,一春闲!”
这一首写出闺阁少妇孤寂心意的《江城子》,风格极近李清照的早期词风格,说它
是李清照写的,不明真相的人断然不会反对。这词的作者实际上是一个叫魏芷的女词人,
她生活的时间比李清照只是略早一点,她本人在历史上虽然默默无名,但是她的丈夫和
丈夫的哥哥在历史上大大有名。这两人分别是曾布和曾巩,江西南丰人。
曾巩由于欧阳修的延誉奖引而身登仕籍。是欧阳修诗文革新运动的积极支持者,名
列唐宋八大家。他自称迂阔,儒家正统气味较重。所以他写的文章被认为“本原六经,
斟酌于司马迁韩愈”。实际上他既没有司马迁对历史人物的批判态度,也很少有韩愈那
种针对现实鸣其不平的精神,因此其作品一般以“古雅”或“平正”见称。他的文名在
当时仅次于欧阳修,风格也和欧阳修相似。
曾布是由于王安石的延誉奖引而身登仕途的。王安石推行新法,遭到以司马光、苏
轼为代表的旧党的激烈反对,于是援引新人,打击旧党。当时大臣韩琦上了一道奏疏反
对王安石的青苗法,宋神宗稀里糊涂将原文交给王安石。王安石一看大怒,便将韩价的
原奏交给曾布,令他逐句加以批驳,刻在石上,还印刷一万张颁行天下。使得韩琦一怒
辞官还乡。王安石变法最终失败,失败的一个原因就是用人不当,出现新法危害百姓的
现象,曾布就是其中的一个。
曾布初由王安石荐引,阿附王安石,胁制廷臣。宋神宗死,哲宗继位,废新政,起
用旧人,他又阿附谆,接着又排挤章谆,自己爬上宰相的位子。后来他坐视章谆贬死,
绝口不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曾布靠背叛而爬上宰相的位子,但他却与另一位宰相韩
忠彦有着深仇大恨,韩忠彦是韩畸的儿子,他为了对付韩忠彦也起用一批人士,其
中包括后来为祸天下的蔡京,蔡京入京不到两月就把曾布排挤,也算报应。《宋史》把
曾布编入《奸臣传》与二谆二蔡并列。
曾布在政治上无德,在家庭生活上无情。
魏芷和曾布是在宋仁宗嘉佑二年结为夫妇的,同年,曾布为了猎取功名,抛下新婚
娇妻,与哥哥同赴京城赶考,双双考取进士,从此就黄鹤一去不复返。这年曾布也就二
十三岁年纪,魏芷二十岁不到。曾布呆在京城,繁华世界,一方面他积极钻营,在仕途
上一级级往上爬;一方面出入茶楼酒馆,瓦肆妓院,连一丁点儿消息也没有带给家中,
可怜魏芷茶不思,饭不想,举止懒散,形容憔怀,只得把一腔幽怨付与词章。除了前面
所记的那首外,留下来的还有三首:
其一:
溪山掩映斜阳里,楼台影动斜阳起;隔岸两三家,玉墙红杏花。绿杨堤下路,早晚
溪边去;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
词里魏芷面对着家乡的柳树成荫,清溪浅唱,苦盼丈夫归来。其意就是唐诗中的: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装上翠楼,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其二:
东风已绿瀛洲草,画楼帘卷清霜晓;清绝比湖梅,花开未满枝。长天音信断,又见
南归雁;何处是离愁,长安明月楼。
词里表达出魏芷一颗芳心紧紧地系在汴梁城中的曾布身上,可说是就连做梦也希望
随风万里,来到曾布的身边。
其三:
红楼斜倚连溪曲,楼前溪水凝寒玉;荡漾木兰船,船中人少年。荷花娇欲语,笑入
鸳鸯浦;波白瞑烟底,菱歌月下归。
词里描写的虽然是少男少女,同划一舟,出入荷花丛里,更荡入鸳鸯浦中,彻夜消
魂,月下方归。实际就是她自己与曾布生活情景的一种幻想。
在寂寞而空虚的生活中,魏芷除了填写词聊以遣忧外,便时常引来些小孩逗乐,其
中有个叫张惠芝的小女孩,生得聪明伶俐,娇憨可爱,尤得魏芷的喜欢,视如己出,尽
心尽力地教她读书。
这时曾布已经做到户部尚书,不好意思再把妻子丢在家中而在外面胡闹,于是把魏
芷接进汴梁城。魏芷所处的时代,正是大宋皇朝最繁华的一段岁月,风调雨顺、五谷丰
登,边境虽然小有冲突,大体上称得上是太平盛世。汴梁城内人口达到一百多万,城里
车马行人摩肩接踵,酒楼店铺百肆杂阵。正是“百家技艺向春售,千里农商喧日昼”。
既有了通霄不绝的夜市,更有了专供娱乐的瓦肆。魏芷跟着丈夫住在城内,自然是养尊
处优、锦衣玉食、一呼百诺,还因为丈夫的关系被封为嬴国夫人,可是这样的生活时间
并不长。
原来被魏芷带过的小女孩张惠芝,二十年后出人意料地入了后宫,由于文辞很好,
得到皇帝的宠爱,居然为皇帝掌理诏书的出入,也帮助皇帝记载些日常生活方面的事情。
对于这样的人物,善于钻营的曾布是不会轻易放过的,他先是利用妻子与她的关系千方
百计地套近乎,接着就常常送给她些小礼物。宋代男女关系比较随便,就连宋太祖、宋
太宗也能明目张胆地把花蕊夫人,小周后留在宫中过夜。哲宗的生母,也即神宗的皇后,
她的生父姓崔,母亲改嫁姓朱的,她跟着姓朱,她本人又由养父任氏养育。哲宗接皇帝
位后,就给她的生父、继父、养父一同赠官。达官贵人三妻四妾那是常事,范仲淹公开
提倡支持妇女改嫁、宋徽宗偷偷地跑去嫖妓、大词人柳永公开地天天在妓女堆中打滚。
张惠芝久处深宫,长期得不到皇帝的临幸,曾布施展于多年来在妓院中练就的一套本事,
轻而易举地就把张惠芝拥入怀中。一来张惠芝年轻貌美;二来张惠芝与自己的前途命运
息息相关,曾布渐渐地把魏芷冷落在一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魏芷与张惠芝是
一如师生,又如母女的,听到这个消息时内疚,悲伤一齐涌上心头,她知道曾布的为人。
劝,是没有用的。她郁郁寡欢,到宋哲宗绍兴年间,憔悴而死,死前她留下一首《卷珠
帘》:
记得来时春未暮,执手攀花,袖染花梢露;暗卜春心共花语,争寻双朵争先去。多
情因甚相辜负?轻拆轻离,欲向谁公诉?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吩咐!
张惠芝,魏芷的女弟子听说老师死了特地赶来吊孝,曾有诗哭她:
香散帘幕寂,尘生翰墨闲;
空传三壶誉,无复内朝班。
这多少使人想起诸葛亮气死周瑜又赶来为周瑜吊孝的历史往事。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宋朝时,杭州城金老大就一个女儿,名叫玉奴,生得十分美貌。金老大从小教女儿
读书识字,金玉奴到十五岁时已诗赋俱通,调筝弄管,事事伶俐。况且金老大住的有好
房子、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
不是顶富,但也是数得着的富家。金老大一心要将女儿嫁一个有出息的读书人。可惜金
老大已经五十多岁,金玉奴也已经十八岁,仍是高低不就。问题就出在金老大家是团头。
团头就是叫化子头。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他的月头钱;若是遇到雨雪天,
没地方去乞讨,团头就要熬些稀粥,养活这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管。所有那
些乞丐,都得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婢一般,不敢触犯。团头收些现成的常例钱,
有时也在乞丐中放债盘利,只要不嫖不赌,就能创一份家业。旧社会,娼、优、隶、卒
四类被列入贱流,乞丐却贫而不贱。春秋时代伍子胥在吴市吹萧乞;,唐代的郑元和做
歌郎时到处大唱“莲花落”。乞丐之中藏龙卧虎之辈多的是,家财万贯,一时不便,谁
又能保证一生一世都是一帆风顺呢?可乞丐团头的名声终究还是有些不好,随你挣得有
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得平常百姓人家。出外没人恭敬,只好闲着
在自己家里当老大。
就在金老大为女儿的婚事忧心如焚的时候,邻家的一个老头对金老大说:“太平桥
下有个书生,姓莫,名稽。二十岁,一表人才,读书饱学。只为父母双亡,家穷未娶。
最近考上太学生,情愿入赘人家,此人正好与令媛相宜,何不招他为婿?”金老大高兴
非常,就央求这邻里老人家联系,那老人家找到莫稽把情况一讲,莫稽虽对那团头的出
身有些犹豫,怕被人耻笑,但终觉得自己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便答应了。于是金家择
个吉日,送一套新衣给莫稽穿好,备下盛筵,遍邀莫稽的同窗好友前来吃酒,一连热闹
了数天。莫稽见到金玉奴才貌双全,喜出望外。不费一分钱,白白得了个美妻,金玉奴
又不惜工本,到处为丈夫购买书籍,供他学习,可说莫稽事事称怀。就是他的那些朋友,
晓得他贫苦,个个都能体谅他,也没有人去取笑他。
金玉奴十分要强,如果当时不是硬要嫁个读书人也不会拖到老大,她只恨自己家门
风不好,要挣个出头,于是劝丈夫刻苦读书。由于有了良好的学习环境,又有娇妻的督
促,莫稽才学日进,二十三岁就被州县学府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