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门女
弟子,设宴西湖畔的风雨楼,为老师送行洗尘。数十名名媛闺秀济济一堂,铁光髦影,
脂粉香浓,大家饮酒献诗,燕语骂声,情景着实羡煞游人文客。恰好有袁枚的七八位男
弟子也凑巧游湖到此,大家一时,便邀上楼来一同宴饮,暂时破了“男女授受不亲”的
规矩。
坐在孙云凤旁边的是一位锦衣绣帽的俊雅公子,看他洒脱的举止,冷眼相观的神态,
一定是个身份颇高的官家子。他对孙云凤倒是十分殷勤,为她斟酒送盘,介绍菜肴,言
语中满是热情的关照。交谈中,孙云风得知他叫程懋庭,果然是一位官宦子弟。
孙云风向来是认才不认人的,纵使程公子百般示好,她却毫不动心,只是淡淡地应
付着。程公子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在人们酒意阑珊,争相交流诗作时,他故作随意
地从袖中摸出一帧诗笺,悄悄推到孙云风面前,口称:“还望师姊指教。”孙云凤见是
一首字迹清俊的小诗,侥有兴趣地拿起品读,这是一首“咏柳絮”:
白似轻霜软似绵,东风飘泊最堪怜;
不如点入桃花水,化作浮萍转得圆。
虽是写寻常小景,字句亦似平淡,可一种明澈洒脱的情趣跃然纸上,颇有袁门“性
灵派”的神韵,可算是好诗。孙云凤将诗夸奖了一番,对程公子也不由得刮目相看了。
想不到这人除了锦秀外表之外,还有一份锦秀才情,在贵家公子中可是少见啊!
几天后,孙云凤独坐闺房闲索诗句,忽然有一闺友登门来访,欣喜地将她迎入房中
坐定。闺友神秘地说:“此行乃是负任而来,有人托我转送一帧诗笺给孙小姐。”说罢,
小心地掏出诗笺递给云凤。这是一贴素花笺,细看字迹,与那天在风雨楼上,程懋庭所
出诗笺上的一模一样,孙云凤心里有了数。“可知是谁所托?”闺友故意戏问。“莫不
是程公子?”孙云凤老老实实作了回答,以免引出更多的调笑话来。闺友点头称是,孙
云凤这才低头细读那首诗:
坐拥寒衾思悄然,残灯挑尽未成眠;
纱窗月落花无影,只有钟声到枕边。
诗句似乎只是轻诉闲愁,但是特意央人送到姑娘手中,其中便有一份特别的心意了,
聪慧的孙云凤当然领会了个中奥妙。
“诗写得可好?”闺友在一旁暗窥动静,见孙云凤持诗不语,已猜中了她的几分心
思,接着又解释道:“这位程公子是我二哥的好友,诗是通过我二哥转到我手上的,还
说要尽快转送与你。”闺友又说了一通程公子的好处(从她二哥那里贩卖来的),就起
身告辞了。
闺友走后,孙云凤心中总有一份失落的感觉,怎么也挥不散。三天后,程家请的媒
人来到孙家提亲,孙父照例征求云凤的意见,这次她竟含羞默许了。
本是门当户对,又是一对天配佳人,孙云凤与程懋庭的婚事进展得十分顺利,桂子
飘香时节,孙云凤便被风风光光地迎进了程府。
拜完天地,送走亲朋,满室红辉的洞房中只剩下新郎和新娘,两个人心中都象喝了
蜜一般的甜。新娘孙云凤不愧是才女,当新郎掀开她的盖头,急不可耐地想拥她入怀时,
她忽然伸手挡住,好声道:“程郎不必太心急,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娘子有何请求?”云凤的娇痴神态稳住了程懋庭,他停下手关切地问道。
“我们既然是以诗相会,何不在洞房花烛之夜也以诗添趣,学一学当年的才女苏小
妹。”
“吟诗?”程懋庭所料未及,露出几分慌张,可是既然新娘提了出来,他也不便推
却,只好接应道:“那就请娘子出题吧!”
孙云凤思索了片刻,缓缓说:“今夜洞房花烛,来日生活如花,不妨就以四季花为
题,各吟两首吧!程郎可先选两季。”
“娘子才高为先,我就作后面的秋冬两季好了。”程懋庭还想显示些礼让的姿态,
把前面的春夏两季让给了云凤。
于是开始酝酿,孙云凤依然坐在床沿上凝思。程懋庭则在房里踱来踱去,冥思苦想。
不大一会儿,孙云凤喜声说:“有了!”程懋庭停下来看着她,她便轻声地吟了春
季“墨牡丹”一首和夏季“荷花”一首:
墨牡丹
白玉栏边折一枝,春寒日日雨丝丝;
人间自有清华种,多恐胭脂不人时。
荷花
窗对遥山水绕庐,红衣摇落感秋初;
西风吹醒闲鸥梦,香冷银塘夜雨疏。
“真是绝妙好诗!”孙云凤声音刚落,程懋庭猛地冲了上来,一把搂住云凤,嘴唇
便雨点般地落到她的粉颊上。云凤好不容易从心跳耳热中挣扎地说了句:“你的诗还没
成呢!”程懋庭却把她搂得更紧了,一边拉扯着她的衣裙,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今夜
我已被你迷昏了头,哪有心思作诗!好娘子饶了我吧,明日再去作诗,今夜得先作了百
年好事啊!”云凤已被他揉搓得心思迷离,无力强求,便由了他登床取乐了。
第二天午后,小夫妻俩闲会在院中花亭里,孙云凤便提起两首四季花诗。程懋庭有
些发窘,盯住云凤痴痴地推说:“新婚燕尔,我满心里都只是你,哪里还有诗啊!”他
一番情话,说得云凤无法坚持。
甜蜜的日子飞快地过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月过去了,每逢提起作诗的事,程懋庭总
是支支吾吾地拖延。孙云风不免心生疑窦。一天在程懋庭书房翻书看时,孙云风无意中
发现了一个小妆奁,分明是闺中之物,怎么跑到书房来了?她好奇地打开一看,里面装
着的是一叠诗稿,诗笺是素花的,上面的字迹是那般熟悉。一想原来与当初程懋庭送给
自己的两贴诗笺同出一辙。程郎为何把诗作都藏在这里?云凤想不出理由来,翻看着那
些诗,竟首首都清雅别致,感人肺腑,可内容总觉得有些脂粉气,很象是闽中怨妇所作。
翻着翻着,竟发现其中还有两封信笺。云凤忍不住看下去,不禁大吃一惊,一颗本浸在
新婚喜悦的心顿时掉入了冰窖。原来,信是一个叫林小青的妓女写给程懋庭的,从信中
的叙述可以看出,她与程懋庭曾有过一段很深的情缘。程懋庭还答应过要为她赎身并娶
她,可后来由于程家父母的反对,程懋庭毫不犹豫地斩断了两人的关系,又重新寻求新
欢去了。那些诗都是林小青写给程懋庭的,她把它们全部送给他,似乎是想以此唤起他
的旧情,可是一切只是徒劳。程懋庭安然地收下了这些东西,转过身又凭着其中两首诗,
侥幸地占胜了无数对手,娶到了才女孙云凤。
程郎竟是个始乱终弃的薄情郎!程郎竟是个窃用别人的诗骗取自己感情的骗子!程
郎竟是个徒有其表的草莽汉!孙云凤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再一联系到那两首老是
作不出的四季花诗,孙云凤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等外出访友的程懋庭一回来,孙云凤毫不客气地将那只盛诗笺的妆奁丢在他面前,
气得脸色发白,却说不出一句责问的话来。程懋庭很快就明白自己的秘密已被妻子窥破,
先是面露愧色,无言以对;慢慢地竟稳住了情绪,厚颜无耻地讪笑道:“这一切我迟早
要告诉你的,你又何必如此气恼。”
“你这个骗子!”孙云凤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哪里能这么说,还不是为了得到你吗!”程懋庭竟然嘻皮笑脸起来。
一连好些日子,孙云凤都对丈夫不理不睬,可是木已成舟,一切又是自己的选择,
一腔苦楚只有暗自吞下。
程懋庭开头还对妻子好言相求,见妻子不肯动心,他也索性摆出自己无所谓的样子
来,恢复了以往花花公子的面目来。既然妻子看不起他的草莽无才,他也就不把妻子的
才情放在眼里,想当初挖空心思追求孙云凤,并不是因为欣赏她的诗才,纯粹是想在众
多的追求者中占个头风;既然目的已达到,孙云凤在他眼里也就不显得那么有价值。就
算她美貌可人,而美貌又多情的女子青楼里有的是,何必要来苦苦求她。从此后,程懋
庭常常在外面吃喝玩乐,寻花问柳,为所欲为。孙云凤无心管他,也管不了他。
进入程家,孙云凤只过了一个月甜蜜的日子,就沉入了无边的苦海,大多数日子独
守空房;有时程懋庭酒醉归来,不是倒头就睡,就是对她冷言相讽,到后来竟敢对她打
骂起来。
已经误走到这一步,孙云风不知如何摆脱苦难,只好过来顺受,聊借诗词寄托愁怀。
想起往日的温馨,自己春风得意,众人仰慕,就因走错了婚姻这一步,生命便到了万劫
难复的地步。春花秋月都是愁,从此她的诗词就象她的心情,浸满了忧愁与凄怅,秋日
登高,她感触到的是:
渚清沙白孤帆远,云冷江空一雁来;
人事独悲秋渐老,少年须惜水难回。
人生如水,东流难回,时时刻刻需小心珍惜。一旦走错一步,想回头就很难了。孙
云凤的诗作为袁枚最称道的是《媚香楼歌》,此诗从历史的角度歌咏秦淮名妓李香君的
一生哀荣,格局较大,并于叙事中见性情。
秋香三笑结良缘
唐伯虎、沈周、文征明、仇英,号称“吴门四家”。其中领衔人物是有“江南第一
风流才子”之称的唐伯虎。
唐伯虎与无锡华府美婢秋香结下的三笑姻缘,也是世传美谈。
华府的主人是明武宗正德年间的翰林学士华虹山,为人清雅,取仕而家居,府第设
在家乡无锡郊区。华家家境殷实,仆侍如云,婢女也不计其数,而最出色的要数华夫人
手下的四香,她们分别是春花、夏荷、秋月、冬梅,又称为春香、夏香、秋香、冬香。
四香在华府中有特殊的地位,她们只为华夫人一人服务,而且仅做一些轻巧精细的活计,
还可调派府中其他仆侍。四香之所以能享此殊荣,除了因为她们模样儿长得周正可爱,
主要的还是因为她们心灵手巧,口舌伶俐,做事细致周到,深得华夫人的赏识。
而四香之中最为优秀的就要算秋香了,秋香自小父母双亡,在华夫人身旁长大,不
但人长得秀美娇俏,而且聪慧机敏,善解人意。华夫人有什么意图,有时并不须说出口,
秋香便能心领神会,办得妥妥贴贴。华夫人是知书识礼的名门淑女,受她的影响,秋香
也略能识文断墨,而且神情举止,也染了不少大家闺秀的气韵。所以华夫人对秋香犹为
看重,把一些重要的事项都交给她安排,自己也把她看成是半个贴心的女儿。
这年春天,好善信佛的华夫人特往茅山古寺进香拜佛,随行的有四香和其他一些仆
从。茅山又叫句曲山,位于江苏省句容县东南,半山上有一座古庙,香火非常旺盛。华
夫人一行,从无锡乘船,直到戚墅堰河渡口停住,舍船乘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