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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惊呼之声连连,有人激动的冲前几步,不知为什么,却又都不敢靠近她。

楚韵如只管低头凝眸,看掌心嫣红,原来,血是这么红的,她心头流出的血,他身上流出的血,红得都应似火,可以烧尽这世间一切吧!

她惨然而笑,挣扎着起身。她已无力去挽马,却看定一个方向,那无数悲乎哀号声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行去。

只是她的眼,却已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道路,只看得见漫天漫地的血红。她原本明澈如星的眸,如今,只映得出理应从他身上流出的鲜血。她也只记得,一步步向有他的地方走去。

她一路行,一路流血,一路走,一路微笑。

多好,她就要看见他了。

她带血的笑颜,让所有人不忍拦她,不敢拦她,让所有人震撼之余,竟也都生出怜悯悲伤之情。

她却浑然不知,纵然知道,也不会在乎。她只是不停地向前走,可是看不清路的她,却又再一次跌倒。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跌落尘埃,有一双手抱住她,有一个人,紧紧将她抱入怀中。四周忽然变得非常吵,无数惊惶到极点的大叫震得人耳聋,耳边,似乎还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呼唤,她却无心搭理。

楚韵如皱眉,为什么这样吵?为什么抓住她不放?不要吵,他会听不见我唤他,不要拦我,我要去见他。

林肖南眼睁睁看着一切,楚韵如的笑,楚韵如的血,楚韵如的伤,楚韵如的绝望。心也跟着悲苦流血,受伤绝望,身体如置冰窖,转眼又似落入烈火熔浆。

这是他与李耀奇的赌,李耀奇,赌的是他的心,他赌他,必然下不了手,他赌他,心中最重要的人,是楚韵如,而不是天下。

所以他们装为小兵,躲在暗处,悄悄地看。

当楚韵如再一次跌倒时,他再也忍耐不住,掩饰不住了。他站不下去,装不下去,看不下去,假作镇定不下去。他用尽全力挥手拂开赵允文的牵制,耳旁似乎听到赵允文一声无奈的叹息,心却只听得见楚韵如无声的泣血。

他扑过去,抱住楚韵如,将她颤抖的身体圈入他同样颤抖的怀中,他大声唤她:“小如!”

多少年时光流转,他已有多久不曾直呼过当年曾呼唤过无数声的名字。而今当着天与地,当着朝中重臣、军中将士、当朝皇帝、王室宗亲,他无所顾忌,纵情一唤,又有多少年的血与泪。

这是虽然他穿的还是小兵的衣服,却已经没有人认不出他是谁了。

所有人都在惊叫,每个人都被眼前的惊变所震撼。有人睁大双眼,有人张大嘴巴,有人手伸出来指着他不断颤抖,有人狂呼大叫,到底在叫些什么,别人不知道,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还有人干脆两眼一闭,直接晕倒算了。

本来悲伤无比,泪落如雨的赵司言喜极而泣。

楚韵如双手推拒捶打,她的血,染满了他的衣襟,映红了他的双眼。

林肖南痛极呼唤:“小如,小如,是我,我是林肖南。”

楚韵如却听不清他的叫声,她的世界早已封锁,除了那个人被她所害而流满了天地的鲜血,再无其他:“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去见他,你不要阻拦我。”

一声声锥心刺骨,林肖南喉头一甜,几乎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他用尽全力抱紧她,力量大得似要将两个身体融在一处,他用整个生命的力量在她耳旁呼唤:“韵如,是我,我是肖南。”

没有人知道他喊了多少声,人们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声音里,可以有这么多,深得连海洋都盛不下的感情,原来一个人的声音里,可以有这么多,沉得连大地都载不了的痛楚。

人们在皱眉,在叹息。

这是绝对违背礼法的,太后和太师,他们之间的故事从来不是秘密,但是,该守的规矩、该遵的体统,他们都不曾打破。

可是今日这般不顾一切的疯狂,完全不是任何有理智的政治家所能做出来的傻事,这样轻轻易易,把偌大的把柄送予天下人。楚韵如已经不知理会,林肖南也是顾不得理会了。偏偏看到这样的激烈和悲楚,人们皱眉愕然之外,竟然都不忍说出责骂的话,即使是最道学的官员,此时此刻也忘了鄙夷与讥讽。

所有人的议论,所有人的心思,林肖南都不理会,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唤着楚韵如的名字。林肖南一只手用力抱着楚韵如,一只手去抓楚韵如被割伤的手,惊惶地想阻住鲜血的流淌。那样深的刀口,翻卷的肌肉,竟只是以一把并不特别锋利,用来削水果的刀生生割出来的。

看到楚韵如的伤,林肖南心神一震,又被她猛力一挣,顿时失去平衡。如果他松开双手,自然没事,但此时此刻,就是砍了他的脑袋,这双手也是松不开的。

楚韵如突然抬头痴痴地望着他,似终于认出来他,她再不挣扎,柔顺地倒在他怀中:“我原是要找你的,可是他们都不让,一直拦着我。你来找我也好,你将我带了去吧!”只觉千百根钢针直刺心头,痛得想纵声高呼,却又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用颤抖的手,惊惶地抱紧楚韵如。

楚韵如原本柔顺的身体,也顺着他的手颤抖起来,她用受伤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你知道吗?我要杀你,肖南,你不放过奇儿,我只得杀了你,我杀你的时候,也在杀我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逼我到这个地步?”

她在他怀中嘶喊,她在他臂弯里哀呼。她受伤的手抓住他的衣襟拉扯,指甲断裂,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

“为了奇儿,我杀了你,你死了,我怎能活下去。求求你,带我去吧!”她终于痛哭出声,在知道他死去的那一刻,直到现在,她才真真正正哭出来,哭在他的怀中。

温热的液体从她眼中流出,却引来无数人的惊叹,令得无数人侧目不忍视。

那火热如心的液体,不是晶莹的泪,而是鲜红的血。为了他,她早已流干了一生的泪水,而今能流的,只有心头之血。

林肖南面无人色,怔怔地伸指,轻轻拭过楚韵如的脸颊,轻轻抹上她眼角的血痕,然后把手收到眼前,望向那刺目的红色,惨然一笑,一张口,那忍了又忍的一口心头血,终于吐了出来,同样吐在他自己的手上,他和她的血,迅速融在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

一连串“皇上”的惊呼之声,李耀奇在惊呼中站了起来,冷冷的站在两人身前。林肖南垂首凝望楚韵如失去知觉的脸,良久,才沉声道:“皇上,我输了。”

他闭了闭眼,然后在地上挣扎着起来。

他并没有受重伤,要起身并不难,可是,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也不肯放开怀中所抱的人。

他在地上跪起身子,却并没有站起来,只是凝望李耀奇,眼神流露深深的无奈与凄凉,然后伏拜下去,只是,这时他抱着楚韵如的手,依然没有放开。

他一生都不曾这样狼狈过,衣散发乱,满身血迹,他却在此时,当着所有的文臣武将、王室宗亲,甚至他自己心腹的面,向一直被他掌控的皇帝拜倒。

这不再是礼法,不再是规矩,而是一种仪式,失败者面对胜利者必行的仪式。他终于败得彻彻底底,从身到心,皆是如此。让他一败涂地的,不是小皇帝的莫测高深,不是雪衣人的一剑惊天,就算是刺杀的剑刃直指喉头,也只能毁他的身,却折不了他的心。偏偏一个女子悲痛欲绝的血泪,却是如此轻易地击败了他。

红颜断肠,英雄末路,却叫这一场本应无情的政争,平添了无尽的悲楚凄凉。

一众臣子,被这连番的变化震得目瞪口呆,竟是谁也说不出话来。

林肖南低头轻咳两声,撕心的痛楚,让他以为简直要把一颗心都咳出体外了。他跪在地上,仰视站立的皇帝,阳光在他身后镀起眩目的华光。这样的明亮,这样的光彩,从今以后,再不会属于他吧!

苦涩的感觉在心头泛开,他却垂首去看楚韵如苍白的脸和脸上点点的血痕:“皇上,臣已认输,从此生死祸福,任由于你。只是,希望皇上饶恕林家满门,特别是,相如……”

“朕自有分寸。”李耀奇淡淡地打断他的话,连自己母亲的情形,也并不多问:“来人,请太师与太后回去。”

百官面面相觑,但是太师已输,他们自然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摆驾回宫。”李耀奇转身,背影孤寂冷然,让在场人的心底,都泛出了一丝莫名的寒气。

一场全国瞩目的围猎,便这样落下了帷幕,皇权重新归于刚刚成年的小皇帝之手。

林太师拘禁在府,派重兵把守,而太后亦留于深宫静养,并没有其他举动。

而轩辕如玉和林相如,也如蒸发一般,在此次猎场中,消失了。

第四十八章 一梦黄梁

上官兰兰醒来的时候,天上已经繁星密布,那惊心动魄的一天,早已过去。

她一直知道自己很能睡,却不知可以睡得那么熟,一天一夜,昏昏沉沉的,竟是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起床的时候,头还有点晕,可是她还是挣扎着起床,匆忙地穿戴好,套上靴子,往寝宫跑去。

今晚的皇宫很不一样,侍卫多出了几倍,个个盔甲鲜亮,在星光月色下,刀尖泛着寒冷的幽光。

好在宫里的侍卫都认识他,知道他是皇上宠爱的小兰子,所以虽然她一路慌慌张张地乱跑,撞上侍从守卫无数,被人也都不同他计较,也不拦他。

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寝宫外,看着大殿里透出来的恢宏灯火,上官兰兰心中一松。

他还在,真好。

在外面值班巡逻的,仍然是西门轩,经过白天的剧变,西门轩的脸色还有点苍白,见到小兰子,西门轩急忙迎了过去,一脸惊喜。

“你来了就好,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怕皇上想不开,你快去看看他。”

皇上从猎场回来后,既没有处罚太师,也没有劝慰太后,而是一个人关进寝宫,再也没出来。

西门轩以为他生气了,毕竟从前的李耀奇最反感的就是太师与太后之间的暧昧,而如今,他们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皇上当然要耍会脾气。

可是奇怪的是,殿里太安静了,连声音都未曾传出来。

西门轩不敢去触逆鳞,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小兰子最合适,因为李耀奇对他,一直是宠溺有余,严厉不足的。

如今见到小兰子自己跑了来,他二话不说,便把小兰子推到殿门,小声交代:“记得要安慰皇上,不要惹他生气。”

小兰子点点头,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转过屏风,飞扬的纱帐后,一个明黄色的影子修身长立,他背对着门,因为上官兰兰只看到了他的背影,和往日一样的背影,只是多了一分孤寂与冷绝,这满室烛火,明明燃的甚旺,却没有一丝光辉,能温暖那个静立的人。

“皇上,”她迟疑地唤了一声,掀开帘栊,走到他的身后。

李耀奇徐徐转身,见到她,眼神里出了往日的温柔,竟然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他的脸很苍白,并不是病态的白,而是细腻阴绵的白,仿佛一直没有见过阳光般。

“小兰子,”他微笑,笑得很僵硬,但是确实是笑,因为那笑意传到了眸底,让他过于深邃冰寒的眼睛,也变得柔和起来。

可是上官兰兰的心,却泛起了阵阵寒意。

他分明还是那个人,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影,甚至连声音都似是而非。

可是,他却不是李耀奇。

上官兰兰记人,记得比别人准些,比别人深入些,记得那人的气息,那人的感觉,所以,也不容易被容貌所迷惑。

她的目光惊疑不定,可是她并没有说话。

“李耀奇”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是踏前一步,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他努力想让动作变得自然,可是手却在肩头犹豫着,迟迟没有落下。

小兰子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然后轻声问:“他呢?”

“李耀奇”怔了怔,深色微冷,沉声反问道:“哪个他?”

“皇上,”小兰子复而抬起头,直直地望着那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他,可是我也认得你。”

“李耀奇”蹙眉,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只是一笑。

“小兰子,你总是让我吃惊。”

“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