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命,太子爷饶了奴婢一条贱命吧。“奶娘连连的磕头,胤礽正要下令,忽然听到身侧传来呜呜的声音。
他转头正好看到胤禩撅着嘴,满眼的泪花,委屈的样子很是可怜:“爱哥哥,奶娘哭哭,怕。“
胤礽笑道:“二哥跟奶娘演戏呢,胤禩乖乖看戏知道吗?“
“啊?“胤禩圆睁着眼睛,显然半信半疑,胤礽心里暗道果然是只狐狸,从小就这么多疑。
“来人啦,拖出去。“胤礽挥挥手,又叫何柱儿过来低语了几句,何柱儿诺诺的应着去了,胤礽又命所有人都退下,被监禁了十年,习惯独处的他,现在看着满屋子的人就觉得烦。
处理完这些琐事,胤礽也不理小狼崽子,自顾自看起书来,那书叫做《资治通鉴》,皇父康熙并不喜欢这本书,他注重的是四书五经这些人伦纲常的正书,像资治通鉴这等都被康熙斥之为闲书,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意味。
而胤礽发现他本身的心性同康熙帝根本是南辕北辙,尤其是在年长以后,虽然极力掩藏,还是在私底下偷偷的做了许多“闲事“。
比如说这本《资治通鉴》,胤礽前世就对它爱不释手,适才在书房里见了立刻拿到了手边。
胤礽看了会书,见到其中一段写着“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疽,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他见了后很有感触,于是在书边做了标记:与最下等的士兵同样穿衣吃饭,睡觉不铺席子,行军也不骑马,亲自挑上士兵的粮食,与士兵们分担疾苦。
前世行军打仗的机会少之又少呢,每次皇父只带大阿哥去,留他监国,当时胤礽还很高兴,认为康熙是将他作为未来的一国之君在重用,现在想起来,大阿哥要不是立了那么多的军功,拿什么跟他争?
老八也是,因为那次征讨噶尔丹而被晋封了爵位……
胤礽这才想起抬头看了看一动不动的胤禩,他正扒着桌子很认真的望着自己,眼神纯真无辜,如果有条尾巴的话,一定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呢。
胤礽对老八的怒火始终无法向这小家伙发泄,他微微叹了口气:“想额娘了?”
“唔”胤禩用力点点头。
“一会我叫人送你过去。”
胤禩怯生生的问:“奶娘,要奶娘。”
胤礽这次铁定了这孩子真不傻,不仅不傻还出人意料的聪明,才两岁的孩子,竟然如此的心思细腻,完全不会人云亦云。
胤礽沉下脸来:“你乖乖呆着,我去看看奶娘是不是还在。”
命贴身小太监看好了胤禩,太子爷纡尊降贵的去刑房看了看奶娘马佳氏,马佳氏刚刚挨了二十大板,经过一轮撕心裂肺的哭喊,现在正奄奄一息的趴在用刑的条凳上。
“马佳氏,你可得到教训了?”何柱儿替主子问话。
奶娘睁开无神的双眼,虽然脑袋在隐隐作痛,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知道是太子爷饶了她一命,就要强撑着起来谢恩。
“多谢太子爷留奴婢一条贱命,奴婢今生今世不忘太子爷的恩典。”马佳氏心想今次真是幸运到极点了,若是按宫规的话,即便不死,也要斩去双脚流放,如今太子只是打了她二十大板。因为已经在太子这里受了罚,其他人也不敢再有异议,可不是逃过了一劫吗?
“念你平日对八阿哥照顾也算周到,饶你一命,以后要更加尽心尽力的伺候,明白吗?” 胤礽嘴角挂了丝笑,看得马佳氏心惊胆战,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这八弟懂事可爱,但是年纪尚小,额娘又不在身边,你要好生伺候,三不五时的来我这儿告知他的近况,你可明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马佳氏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当然是一口应了,心道,这八阿哥,无权无势,也不知太子爷是真怜惜还是,心存避忌,反正太子爷为大,捡了条命就该偷笑了,哪里管八阿哥是不是危险呢。
胤礽听了马佳氏的承诺,心情大好,老八啊,老八,今次风水轮流转,你也会有今天!
月下
送走了胤禩,胤礽一边看书一边借着与何柱儿随意的闲聊,把十二岁时的事情都好好回顾了一遍。明明是发生过的事情,因为年代久远,竟然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是啊,那些无尚的荣光,那些无法言喻的宠爱早就入过眼烟云般散了,很久了。
胤礽手里捧着《大学》却并没有看进去,这些书他早耳熟能详,甚至还有许多自己独到的见解,再看只是令他生出许多厌恶。
他只是看着书页寻思着怎么巩固太子之位,现在的他犹如神算子一般,以后将发生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怎么在还保留着康熙的宠爱的这几年,慢慢巩固势力,如何避免前世犯下的错,不再摸到逆鳞?
直想得心烦意乱,胤礽拿起笔慢慢开始抄那书里的句子,他的书法是康熙帝亲自握着一笔一划教出来了,里面有康熙的影子,也有自己的,混合成刚劲有力的金体,一篇文章洋洋洒洒,写到一半,胤礽便觉得气定神闲,心胸豁然开朗了许多。
“皇上驾到——”外面太监在宣旨,胤礽手下的笔略停了停,嘴角微微泛起一丝狡黠的笑,继续埋头用功。
果然,有人静静的走近他身旁,胤礽手上的笔被用力的拔了下,胤礽运笔沉稳,那人竟然没有将笔拔出。
胤礽微笑着放下笔,转身跪下:“给皇父请安。” 动作十分流畅,一气呵成。
“哈哈哈,好,好孩子啊。”康熙托着胤礽的手臂一用力,胤礽顺势起身,这才敢抬头看看那威严的父亲,百姓嘴里称赞的明君。
此时的康熙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一片清明之色,睿智博学的气质叫人心生敬仰之意。胤礽微微愣了愣,与前世那个冷酷不苟言笑的皇父竟然对不上了。但是仔细回忆,年轻时候的康熙可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变了,变了,时光催人,无论是人还是感情都无法永恒,心里动了这样的念头,脸上便浮现出一丝哀戚之色。
“保成,谁让你受委屈了?”康熙对着儿子保成的时候(保成是胤礽之前的名字,后改名为胤礽),总掩藏不住心口的一丝宠溺,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亲自教他学文习武,所有心血都溶入这孩子的骨髓里了。看他一寸寸长大,懂得读书识礼,只恐这满腔的父爱无法得到宣泄,如何肯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并没有,儿臣只是想起了逝去的母亲。” 胤礽微微垂下眼睑,唯恐被拆穿了谎言。
康熙心中暗叹了一声,这孩子从小没了母亲,自己再宠爱,毕竟父爱抵不过母爱的细腻啊,孩子长大了,是有心事了吧。
“来,跟皇父去外面走走,”康熙顺便看了看胤礽的字,竟然比见几日长进了许多,褪去了青涩暗蕴着沉稳与内敛,于是心里暗喜,对胤礽的态度更加亲厚了几分。
“皇父请。” 胤礽持重的让康熙先行,康熙心里暗暗称奇,怎么才一夜的时光,他家的保成就变得如此成熟稳重起来。
不愿同心爱的儿子如此生分,康熙索性拉起胤礽的手,又用另一只手盖住,只盼着能小心翼翼的揣在心窝里才好:“今夜陪皇父去园子里走走,一切礼节都免了,咱爷俩也效仿那百姓,做一对欢乐的父子。”
康熙爽朗的笑着,拉起胤礽出了门,何柱儿忙命人去园子里收拾了,放上时令的瓜果,这才远远的候着,何柱儿是个比猴儿还精的人,体会到万岁爷想要与太子独处的心思,自然是有多远就躲去多远了。
那一夜,月色正好,康熙看着皎洁的月亮出了会儿神,转头对胤礽道:“皇父第一次见到你母后时,月色也同今夜一样的好。”
“是吗?我母后——很美吧。” 胤礽脸上终于浮现出与年纪相仿的期盼的表情,那无缘得见的母亲,如果还在世的话,自己也不会落到后来那般悲惨的下场吧。
康熙从幻梦般的回忆里醒过来,清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良久他看着胤礽笑道:“我第一次见到她,她才……”
康熙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她才这么点儿高,踩着花盆底子的鞋还走不稳,我见她的时候就想,怎么有人的眼睛可以这样的,像两汪水一般。”
康熙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看赫舍里亲手种下的那些花儿,如今早已一片锦绣,然而伊人早已不知所踪。
“你的眼睛最像你母后,只是生在男孩子脸上,太过清秀了。”康熙淡淡的说道,这句话似褒似贬,胤礽竟然听不出好恶,心里竟然有些惶恐,是觉得我不该生这样的眼睛么,这样也会不喜欢的话就真没有法子了。
胤礽越想越郁闷,只在旁边闷闷不乐,康熙却以为他的病没全好。康熙解下身上黑色绣着五爪金龙的大氅忙给胤礽披上,关切的问道:“保成啊,不舒服就回房休息吧,朕一个人在这儿坐会就好。”
“儿臣很好,皇父不冷吗?” 胤礽伸手解身上的东西要还给康熙,康熙摇摇手,斟了两杯酒道:“陪朕喝上一杯,你大了,能陪在朕身边的时候恐怕也不多了。”
胤礽心想着也不知康熙今天是唱的哪出,是真心话还是心存试探之意呢?想想白天时候做的那些事,也算动劲儿不小啊,康熙不可能一丁点儿也不知道,他问都不问,却叫自己喝酒谈心,莫不是要给自己下套呢?
想到这儿,胤礽更不敢喝醉了,陪酒的时候喝一半洒一半,所幸的是康熙帝满怀心事,竟然也没发现。
酒过三巡,胤礽看看不行了,忙拉着康熙的手:“皇父,酒喝多了伤身,儿臣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应当的事,皇父责罚儿臣便是,不要伤了龙体。“
康熙皱眉:“怎么,朕在你心目中是如此严苛的人吗?“
胤礽暗暗腹诽,您不是,还有谁敢当得起严厉不近人情几个字啊。嘴里更加的陪着小心:“当然不是,皇父对儿臣关怀备至,儿臣惶恐莫名,唯恐无法报答皇父的殷殷期盼。”
康熙于是高兴起来,拉起胤礽道:“朕虽然是一国之君,但是更是你的父亲,别的父亲有的对儿子的期待,朕心里都有,知道吗?你是朕的骄傲。”
漫漫花海中,康熙宽大温暖的手掌抚在胤礽的头顶,再成熟懂事,也不过才十二岁的孩童,清秀的摸样,骄傲的神色,人中龙凤一般的孩子,竟然是自己亲生。看他一点点长大,越来越出色,想要让天下众人都看看他的好,却又唯恐有人看了他的好,欣赏之余却是想夺了他去,有时候更想将这孩子珍藏起来,谁也不让见。
多么复杂的心情啊,康熙看着面前的青涩少年,想着他不久就会变成展翅高飞的大鹏,飞出自己的羽翼,去寻找另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满腔的难以割舍,却无法让这孩子知道,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话:“保成啊,我的孩子,朕以你为荣。”
胤礽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下,心里的某根埋藏已久的心弦被轻轻的拨动了下,麻麻痒痒的,慢慢波及全身,莫名的暖意暂时掩盖了黑暗冰冷的怨恨,本来以为再不会被这句话迷惑,本以为再不会心甘情愿投入这人的怀抱。
等胤礽醒悟过来时,他已经紧紧拥抱住那个人,只因为他在这片美丽的花海中用最真诚的语气告诉他,他以他为荣。
意外
康熙帝那晚有些微醺,颇有些志得意满的味道,执政这么多年来,杀鳌拜撤三藩,如今四海生平,一片祥和,虽然边境北夷南蛮偶有侵扰、京城内明珠索额图经常狗咬狗弄得他很不耐烦,不过总体来说,他还是对自己的政绩十分满意的。
如今保成虽然还年少,却隐隐有了皇帝的风骨,跟自己又是父子情深得很,虽然今晚早些时候,宜嫔在自己耳边说了些太子的不是,宜嫔是个聪明人说了点风头就住了嘴,康熙虽然为了太子的名声,当面将宜嫔骂了个狗血淋头,心里还是有些许的不快的。
可是,如今见了保成的面,刚才保成抱住自己的时候,还情不自禁的喊了自己一句皇阿玛,从懂事学书开始就不再这么亲昵的称呼自己的孩子,刚才那么情真意切的喊皇阿玛,康熙的心就仿佛浸泡在陈年酿制的玉楼春里,觉得极是醉人了。
喝酒前的皇帝是正襟危坐尊严不可侵犯的,喝醉了的皇帝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