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白色或者粉色的霞光,胤礽看得心旷神怡,在书斋里连日的枯燥抑郁一扫而空。
“喜欢吗?”康熙伟岸的身躯立在一棵最大的合欢树下,雍容镇定,只是背着双手看他。
“皇父?”胤礽猛的猜到了什么,惊讶的回头看着康熙,心里浮出一丝喜悦。
“朕让你在这儿建个别院可好?”
“谢皇父。” 胤礽没想到康熙今日带他出来竟然是提建别院的事,真的可以偶尔不住宫里了么,真的可以拥有自己的地方了?于是胤礽心里有了小小的盼望。
要知道前世的几十年他几乎就在紫禁城里过的,别的阿哥成年了都可以搬出去住,那样就方便拥有自己的幕僚和心腹,唯独太子不可以,表面是极其荣耀,却连细微末节的事情也立刻被所有人知道,如同放在明里的一个箭靶一般。
胤礽自认也是满腹经纶,论治国之道比雍正有过之而无不及,想到自己整整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梦。三十多年的荣耀、宠爱以及触手可及的至高皇位,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巨大的反差对任何人来说都无法接受,何况他是那么的骄傲。在圈禁的日子里,胤礽想到他最大的错处就是什么都做在了明面上,其实论结党,哪个兄弟不拉党派?怎么康熙唯独就盯住了他呢?
因为他是太子啊,每天生活在紫禁城里、皇帝眼皮子底下的的太子,如果有了别院,也许,有些事情真的可以不同了。
“皇父怎么忽然想到要给胤礽建别院的?” 胤礽警惕的问道,依旧不敢太过相信,莫不成又是试探?
“这里有多处的温泉,对你的身体有好处,环境也清幽,适合读书。最主要,朕第一次看到这儿,就想起你母后,朕在想,是不是冥冥之中,你母后的安排。”
康熙叹了口气,伸手抚上胤礽的头:“皇父对你可好?”
“皇父对儿臣一向很好啊。” 胤礽不解康熙为何今日会有如此的感触。
“希望你,一直记得朕对你的好,朕对你的关怀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康熙转身上了马车,“走吧,陪朕四处看看。”
东郊有条极为繁华的街道,胤礽看到一个叫胭脂斋的店子,名字格外别致,就求康熙让他下去瞧瞧。
两父子进了店,果然东西都精致独到,店主人也是个博学的雅士,胤礽就好一番挑拣,这店里专卖些笔墨纸砚,还有些上好的宝玉做的镇纸、砚台等。
“这个给小八,他不久也要学字了。”胤礽挑了几支毛笔,又拿了个砚台,“给老师,他原来那个都裂了。”
胤礽的老师也是出了名的简朴,都是学了康熙的节俭风气,胤礽知道若是买给自己难免显得奢侈不懂事,偏偏看了又分外的喜欢,那么,买来送人总可以吧。
康熙只是点点头,自己随意的走走看看,胤礽见他那样子,忽然想起以前有一次,自己出去督办水务,回来带了礼物给皇太后,康熙却生气了,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天威难测,现在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胤礽灵机一动,又选了个外表朴实却很合用的镇纸:“老板,借刻刀一用。”
康熙见胤礽在镇纸后刻了个康字,眼睛就像被粘着了一般,不愿意再移开。他微微侧头看着胤礽专注的表情,心里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疼爱他才好,这孩子,怎么越看越有自己的风范了,果真是个忠孝的好孩子。
天色将晚的时候,李德全已经多次催促皇帝要早些回宫,康熙看看胤礽已有意犹未尽的脸:“再逛逛夜市吧。”
九门提督隆科多周密的布置好了暗卫,这才过来请示,康熙道:“隆科多,跟朕一起逛逛吧,朕看看京城百姓的生活。”
胤礽看看隆科多在灯火下模糊的脸,心道,听说他是佟贵妃的哥哥,果然还是有几分相似的,这样一想,对隆科多不免青眼有加。
隆科多陪同康熙在前面走,从京城治安谈到百姓生活疾苦,康熙细细的问了如今米什么价,盐的储量充不充足,又聊到准格尔部噶尔丹手下已经到京城了,要加强戒备云云。
胤礽才思聪慧,一边听了记下一边不忘记四处看看。
路过一个小摊时,胤礽看中了一副画,心里喜欢,就着小五子过来:“小五子,付账。”
夕玦见了也好奇的跟过来看热闹,刚走了两步,没想到迎面走来的那人跟阵风似的,夕玦已经算手脚伶俐的了,还是挡了人的道。
“滚开!”那人粗鲁的去推夕玦,牛一般的蛮力要真碰上了非滚得老远不可。
然而,那人的手被人在半空截住了,胤礽抓了那人的手冷冷道:“尊驾何必对个女孩子动粗呢。”
那人转头对胤礽用蒙语骂了句粗话,又伸手来推胤礽,胤礽微微闪开,看那人狼狈的收不住势头,直冲到小摊上,东西撒了一地。
夕玦高兴的拍手:“好啊,你弄烂人家的东西,一定要赔,不然送你见官。”
惊夜(一)
胤礽整了那蒙古人,心里其实是有些高兴的,偷瞟了康熙那边一眼,见皇父并没有过来的意思,心道是要试探我吗?这样一来就更是有了兴致。
那蒙古人涨红了脸,撩起袖子看来是要过来拼命,胤礽暗暗提防,自己是不打算闹事,但是如果那蒙人硬是要胡搅蛮缠,也不能让他嚣张了去。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不比往日,必须要速战速决。
不仅警惕着这个蒙人,他也微微的晃了下身形,换了个更为有利的位置,防备蒙人的伙伴帮忙偷袭。
与那蒙人同来的有三人,为首那人挺着大肚子,一身疙瘩肉,虽然胖,却很有威严,他是个圆脸,机敏的眼睛,有些倨傲,但是举手投足间很大气,显得气度非凡,他的衣着也更为华丽,应该是主子,另外两个人隐在暗处,看不清脸,但是看那架势,跟这个蒙人一样,也不过是保镖或者手下之流吧,胤礽觉得再纠缠下去,有辱自己的身份。
“我不同你说话,叫你主子来。” 胤礽冷冷的对又想扑过来的蒙人说道。
“小公子好胆色。”那圆脸的胖子终于说话了,“不过我们噶尔丹的勇士不能被侮辱,我们要求公平决斗。”
胤礽心想这噶尔丹的人果然粗野不懂礼数,而且十分的蛮横无理,明明是他们有错在先,却好像自己浑身都是理似的。心里正想着要如何羞辱他们,挫挫他们的锐气,就听到夕玦那丫头先发难了。
“哟,怎么公平法啊,看一个壮汉欺负个十二岁的少年吗?这就是你们噶尔丹的勇士精神?” 夕玦嘴巴快,呼啦一句话,让那几个人都不大高兴起来。
胤礽满意的看看夕玦,真没白疼这丫头,胤礽镇定的逼视这为首那人道:“要比也可以,若是我赢了,就叫你!”
胤礽傲慢的指着为首的那个:“叫你给我的丫头陪不是。”
“让我来会会这毛头小儿。”为首的身后忽然闪出一个大汉,虎背熊腰,一双眼睛阴沉狠毒,让人想起沙漠上的秃鹫,残忍中夹杂着彪悍的气势。胤礽见这人落落大方,并非是一般屈居人下的样子,微微顿了顿,但是却并不避开他的凶狠目光,甚至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旁边的人都替他捏了把汗,心道这个小孩儿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等下可惨了。
“小孩儿,若我在十招内赢了你,你就要跪下给我的主人磕头赔罪。”
胤礽轻嗤了一声:“那,若是我赢了呢,你们不但要磕头赔钱,还要给这里所有的人送盏花灯谢罪。”
“好!”那人冷笑一声,微微弯曲了下指节,发出咯咯的声音,很是吓人。
“公子,”小五子的声音微微有些紧张,“看样子,这人力气很惊人,公子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胤礽淡然一笑,“你什么时候见爷败过!”
“我们的勇士决斗前要报出名字,我叫僧格,你呢?”
“人人都叫我小五。” 胤礽从容的走进僧格画的圈里,笑容明艳中带着丝肃杀的意味。这时候,僧格的第一招已经发出,带着风声直取胤礽的面部。
胤礽不敢怠慢,翻身闪过,然而僧格看似笨重,手脚却灵活得惊人,他的第一招还没收,反手就是第二招,而且用意凶狠,直打胤礽的下三路。
胤礽纵身跳开,心里暗暗吃惊,这比平日里那些陪练的摔跤手可厉害多了,在这样下去,恐怕自己连半个时辰也撑不到,现在逼他快些出招倒是件好事。
“噶尔丹勇士,拿出你的真本事让小爷瞧瞧。”
僧格楞了下,不怒反笑:“有点意思。”
呼呼呼,僧格连发三拳,胤礽硬是凭着自己几十年的功夫修为躲过了,他暗道要是自己真是十二岁的时候,这几招就可以令自己趴下了,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又看了康熙一眼,远远的灯火微暗,看不清康熙的脸,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胤礽想,也罢,就算平日里看清楚明白了,也不知这个外人眼里英明睿智的皇父,到底怎么想他的。
胤礽的微微分神,让僧格得了先机,一拳正打在他的胸膛上,胤礽半只脚硬撑在圈内,忍不住喉头一甜,吐了口血水出来。
围观的人群隐隐有不忿的声音:“别打了,真是过分!”
“你现在求饶可以就此离去。”僧格冷笑着看胤礽,表情无比嚣张跋扈。
“就凭你?” 胤礽一跃而起,不过心里多了份赞扬,毕竟僧格没有趁机追过来,还并不是太卑鄙。
胤礽发现僧格的招式十分有威力,自己硬接肯定会很吃亏,如果老师被他追打这满长跑,又很下作。于是想到要将太极结合到格斗之中,巧妙的借力打力,竟然还让他接了僧格几招猛的,僧格的表情由开始的嚣张到惊讶最后变得微微有些欣赏。
十招后,他停下来,毫不避讳的说了句:“我愿赌服输。”
“其实大家都没有输,不过是平手罢了。” 胤礽觉得这样讲比较公平,噶尔丹的人虽然目空一切,但是十分崇尚武力,如果遇到强大的敌人,反倒容易惺惺相惜,这是胤礽今次交手的感触。
僧格的主人还是买下了大量的花灯,僧格低头不屑的看着胤礽手里的花灯:“这些奢靡不实的东西只能让人的心灵慢慢腐朽,变得懦弱不堪。”
胤礽笑了,在淡色花灯的光影中好像脸上在散发着幽光:“我不这样认为,人因为拥有了美好事物而变得坚强,因为只有变得更强大,才能保护自己的幸福不被人掠夺。”
“不敢苟同。”僧格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鄙夷的冷笑了几声,然后昂首随他的主人去了。胤礽还是不大喜欢他,太傲慢,不懂礼数,胤礽皱皱眉转过身。
当他在万千璀璨的灯火里看见那张脸时,将康熙和僧格都抛到了脑后。
“小公子,能将你的花灯送我吗,我来晚了,却没有分到。”那人的眼神晶亮,表情有些遗憾,唇角带着点万花过尽的繁华,仿佛唾手可得,胤礽却害怕自己触碰到的不过只是沧海镜中的涟漪罢了。
“季容?”胤礽不知道自己喊了他的名字,季容、季容,那么自然的喊出来,好像他从不曾离开。
季容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想了想,然后又一脸了然的表情道:“怎么,原来你打听过我了吗?”
胤礽愣住了,福至心灵的想起季容以前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北季容,南青桐,谁会不知道呢。”果然,季容的脸上闪过一丝明媚的笑意,胤礽不大喜欢夸人,自己倒是先尴尬起来,于是冲季容笑笑,递过手里的灯笼:“你是要这个?”
“能得小公子的青睐,季容三生有幸。”季容撩了下头发,伸手来接花灯,胤礽低头看着季容骨骼均匀的手,心里记起第一次见这手时就想,可惜这么美的一双手生在了男人的身上,不然,该是怎样的一番销魂。
年少时候的季容还没有那么的锋芒毕露惊世骇俗,他并没有趁机偷捏胤礽的手,这叫胤礽狠狠的舒了口气,季容,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比较好。
季容见面前的少年,正用他黑漆漆的眸子望着自己,清秀的唇角带着些忧郁和冷淡不由得心中一动。借着后面人的冲撞,故意向那人身上扑去,心里却有些懊恼,好瘦弱的身子,不知道他能承受得住吗?
胤礽抬头看到季容忽然的倒过来,心中一惊,后退了一步,手却伸出去扶他,然而,两人都没想到的是,一个人横向里插了一脚。
他用肌肉结实的胳膊勒住季容的脖子:“你好大的胆子!”
胤礽的表情有那么一刹那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