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贺摇了摇头,向毛玠拱手作揖:“校尉大人,请移步至府衙,清查案户底册!”
她话音刚落,熟悉政务的毛玠心里冒出不好的预感:“不会是……”
“陈留郡前两年受兵戈之灾,人口锐减,青州黄巾家属移入陈留安置。亦有逃荒在外,听闻屯田之策的流民回乡。如今陈留郡内有多少户人家,有多少人口,怕是与案户底册所载不合。”唐贺神情严肃,“听闻,有人借机虚报人口,侵占良田,骗取官仓的良种……”
不待唐贺把话说完,毛玠已经变了脸色,急匆匆地叫上随行的一众的官员,就要赶往府衙,核查案户人口数目。
“毛校尉!”唐贺叫住他。
毛玠对她拱手表示感谢,拔腿就走。
“此事还需派人告知满督邮一声。”
毛玠怔了怔,马上吩咐下人去州府请满宠来一趟,回身对唐贺鞠了一躬:“多谢提醒!”领着手下快速离去。
唐贺苦笑一声。她哪里是在帮他。这事情办不好,出了问题,要受罚的人她也有份。哪里敢不尽心?曹操临行前,为了防止事情出现意外,要求她签下军令状,出了问题文若也要一同受罚。唐贺被抓住软肋,自然要时刻关注着事情的进展情况,省得出了纰漏,让文若无辜受累。这么看,这几年曹操应该已经深谙御下之术,段数很高啊!
无奈地叹了口气,唐贺扭头对随行的雨前道:“盯紧一点,如果毛玠、满宠他们查不出不对的地方,你们找个机会把案底备份交给那两人。”
雨前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闪身离去。
只剩唐贺一人。她无聊地走到人群外围听了一阵子民众的吵骂,没多久觉得声音太大,太嘈杂,耳朵受不了,败退,前往农地去寻曹昂。
少年提着衣摆,在农田边上,踩着泥泞,小心翼翼地边走边数数。他的侍从们各个惊慌失措地跟在他身后,唯恐这位少爷一个不慎摔倒,他们能及时赶上前当肉垫。
唐贺站在田埂上,笑望着少年。
这时,一名老农挑着水路过,顺着唐贺的视线看到曹昂,不禁咧嘴笑道:“那位官家的公子方才来问我一头牛一天能耕几亩地。”
“因为官仓那边有人说耕牛分配不均呢。”唐贺转过头,朝老农欠了欠身行礼。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的人家人多分的地也多,这牛自然就不够用了。幸好我家也就那一亩三分地,能腾出一天来就够用了。”老农摇了摇头,复又笑道:“可就算是这样,托了曹将军的福,我们今年不用到外地讨生活,还能有粮耕种,来年的收成也有个指望了。能不用四处流浪,待在老家,我就满足了。”
一个稍年轻些的农民过来放下锄头,接过老农的担子挑起:“按着官府今年的租税算,听说只要农时多忙些,收成多的话,扣除上缴的部分,我们自己还能留下不少。”
“对对,都是托了曹将军的洪福啊!”老农笑眯了眼,捡起儿子放地上的锄头扛在肩上。
老农的儿子接口道:“希望曹将军此次出征能打个大胜仗!这样我们才能继续过这种安稳的日子。”
“姑……”曹昂兴奋地跑过来,看到还有其他人,连忙改口,“我想到办法了。”
唐贺挑挑眉,笑着看着他身后一群脸色青灰的侍从,低头看向曹昂的衣摆,边上面沾了厚厚的泥污,脚上的鞋子也差不了多少。
曹昂顾不得脏,爬上田埂,就兴奋地道:“可以按田地的大小来分耕牛,相邻的地由同一头牛来耕作。耕牛的租也不用按天数来算了,就按牛耕了多少亩地来算。各户人家家中有多少地,就出多少钱。”
唐贺笑了下,转向老农:“老人家,您觉得这法子好吗?”
老农歪着头看了眼曹昂,说道:“我大字不识一个,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也不会算。但公子说按田地大小算,我觉得这法子好!像我家这样田地比较小的人,用不着租那么多天耕牛,能少出点钱。那些田地大的人霸着耕牛多用两天,也没啥好说的了。公平公平!”
得了称赞,曹昂抬手蹭了蹭下巴,兴奋地望着唐贺。
唐贺见他手一蹭下巴,就黑了一块,便从怀中掏出手绢递给他:“擦一擦,回去吧。告诉毛校尉你的想法,让他帮你算算耕牛耕种一亩地,该定多少租钱。”
“嗯!”
失之交臂(改标点)
袁绍听郭图禀报说,要向他推荐一个人才,笑着问道:“何人值得你亲自引荐?”
“是吾同乡之人,郭嘉郭奉孝。”郭图拱手说道。
荀谌沉默地低下头。他知道用人注重出身的袁绍不可能重视出身寒门的郭嘉,更知道以郭嘉的性格一定会触怒袁绍。郭图难道还看不清袁绍的为人吗?他向袁绍推荐郭嘉是什么意思呢?
逢纪摸了摸胡子,意味不明地眯眼看向坐得离袁绍最近的许攸。许攸一动不动,神色淡定。
“郭嘉?”袁绍疑惑地想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印象。
“奉孝,为人豁达,不与俗接,故时人多莫知。”郭图朝袁绍拜了一拜,“然吾与奉孝相交多年,知其通晓兵法,识得百战之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其才华胜吾十倍! ”
“哦。”袁绍听说是没有什么名气的人,眼皮都懒得抬,敷衍地应了一声。
许攸嘴角撇了撇,扯出一抹假笑:“主公不如招其进来一试,便能知晓此人是否如郭从事所言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审配冷笑道:“如是个人才,我处也不少一个门客。”
听了审配的话,郭图皱起眉:“主公,奉孝有神鬼莫测之才,不是随便乡野之中沽名钓誉的书生,其才堪当大任,主公莫要听信那些嫉贤妒能的小人之言! ”
“那便宣他进来吧。”袁绍兴趣缺缺地抬手挥了挥。
郭图抿了抿唇,愤恨地瞪了眼审配,起身到外边领郭嘉进来。
在门外郭嘉背靠着廊柱,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噙着几分嘲讽之意,眼角带笑,打量着华丽的州牧府郏冀州虽富,却不似郭图说的那么好。他已去过洛阳,觉得冀州与洛阳的繁华大气无法比。就算不与司隶的州郡比,与颍川相比,颍川郡各地农商发展相对平衡,而冀州大城镇与边缘的小镇之间贫富悬殊,这种状况很容易出问题。
“奉孝。”郭图从里边出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嘉站直身,拂拂衣袖,朝郭图点了点头。
入内,郭嘉习惯性地环视了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正上方坐得稳稳当当的袁绍。
“州牧大人! ”郭嘉拱手作揖,并没有行跪拜礼。
袁绍不悦地看着郭嘉,碍于脸面没有呵斥他行礼。
郭图在后边有些急,站在郭嘉背后,抬手扯扯他的衣角。郭嘉像是浑然不觉一般,站直了身与袁绍对视。
袁绍见他如此无礼,不免眼神中透露出几分不喜来,可还是开口问了句:“敢问先生师从何人?”
郭嘉微微一笑:“嘉家境贫寒,无缘得见名师,所学皆从书上来。”
听郭嘉说自己是寒门士子,袁绍更不高兴了,偏转开了头,没有再问话。
坐在下首的审配感觉到袁绍的不悦,心中有些欣喜,轻咳了一声,挑衅地看了眼郭图,转向郭嘉道:“听郭从事说,你通晓兵法。不知可否例举一二,给我等开开眼。”
收到挑衅,郭嘉淡然一笑,向袁绍鞠了一躬:“袁州牧与幽州牧之间尚未了结,嘉以此为例,何如?”
“哼。”逢纪不屑地冷哼一声,“竖子狂妄!公孙瓒麾下白马义从为其精锐,你且如何破之。”
郭嘉挑了挑眉:“白马义从不足未虑,一队弓弩手足矣。瓒恃其才力,不恤百姓,记过忘善,睚眦必报,州里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原幽州牧刘虞品德高洁,对内勤政爱民,对外厚待异族,深受幽州内外百姓爱戴,却为瓒所害。幽州百姓心中敬其骁勇,敢于抵御夷族入侵,怎奈这两年,公孙瓒忙于与袁公相争,边境百姓深受夷族侵扰,如今其在百姓心中的声望早已大不如前。加之其个性残暴嗜杀,已失民心……”
“就这样?”袁绍懒散地打断郭嘉的话,“如此尔且在郭从事帐下听用吧。”
郭图闻言,瞬间变了脸:“主公! ”
“无需再言。日后立了功,自然有升赏。”袁绍站起身,“吾事务繁忙。汝且去吧。”说完,径自离去。
郭图急匆匆地就要追上去,谁料郭嘉伸手拉住他,低声道:“公则,不必如此。”
“可是……”
“公则,你这朋友是看得清自己的能力,不敢担当大任吧。啊哈哈……”逢纪大笑着拍了拍郭图的肩膀,迈步离去。
“你……”郭图瞪着逢纪,气得手抖。
许攸摇了摇头,拉走了也要上前踩上一脚的审配。郭图近日深得主公宠信,谁知道日后他会怎么为今天发生的事算账,少惹为妙。
“奈何仲治今日不在。”郭图叹了口气,满怀歉意地看着郭嘉,“奉孝,且待两日,我再与主公……”
“奉孝。”荀谌走上前来,朝郭图微微颔首,拉过郭嘉的手,“我那里有几坛美酒,不知奉孝可有兴趣?”
“有美酒岂可错过! ”郭嘉扬起笑脸,转头对郭图道,“我欲往友若处喝酒,公则同来如何?”
“这……”郭图皱眉看着荀谌。荀谌也知道郭嘉的才华,为什么刚才没有说话?
荀谌无视他疑惑的视线,笑盈盈地点头:“主公这两日心境不佳,公则此刻莫要去劝的好。奉孝的事,改日再议吧。”
郭图揉揉额角:“吾尚有事务要办。奉孝你自去玩乐吧。”说着,他转向荀谌欠了欠身,“还请友若代我照顾奉孝! ”
荀谌拦住他:“我等皆是同乡,无须如此客气。”
郭图朝郭嘉拱拱手表示歉意后,转身离开。
郭嘉望着郭图的背影,眯着眼笑,偏头对荀谌道:“公则很得袁公重用啊!如此忙碌,连喝酒的时间都没有。”
荀谌弯起嘴角笑了笑:“是以我等才能得闲小酌。奉孝,请! ”
“多谢! ”郭嘉拱手道谢。
带着郭嘉回到荀家,荀谌卸下脸上的假笑,严肃地看向他:“奉孝,你怎可如此任性远行!你可知志才与仲德夫子都在为你担心! ”
郭嘉挠挠头:“公则数次来信与我,是以……”郭图与他交情向来好,有道是盛情难却。他不来一趟说不过去。
“糊涂! ”荀谌摇了摇头,“方才的乱象你也见着了。公则真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