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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道士又转头去看宝玉,见他只怔怔看着一旁拭泪的黛玉,心中明白却不点破,笑道:“玉哥儿越发发福了,一向身上可好?可是有段日子不见了,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贾母说道:“果真不在家。”宝玉忙躬身问好。张道士又赞了几句,向贾母笑道:“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此话一出,如那一石投如湖中,顿时起了多少波澜涟漪,房中的人有的抿着嘴笑,有的正在费心思量考虑,有的却似受了一惊竖起耳朵听下文,又有的置身事外恍无所觉。

贾母目不斜视,恍若没看到众人的表情,说道:“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话音一落,只见在坐的有几个脸上一阵慌乱,却是马上不见了,与其他人一样抿嘴一笑,好似调侃。只是这里的又有哪个是等闲之辈?三春姐妹正坐对面看了个分明,惜春碰碰探春,正好迎春也正好转过脸来,三姐妹微微一笑,露出只有她们知道的意思。只有黛玉犹在旁边想着刚刚老道士提到的有关母亲的事情,并未在意。

独凤姐儿见了上前打岔说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你也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张道士也是明白,知道自己怕是唐突了,也不在意,顺着凤姐的话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看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多谢。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来作好事,就混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待我取来。”说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时拿了一个茶盘,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托出符来。大姐儿的□接了符。张道士方欲抱过大姐儿来,只见凤姐笑道:“你就手里拿出来罢了,又用个盘子托着。”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怎么拿,用盘子洁净些。”凤姐儿笑道:“你只顾拿出盘子来,倒唬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象是和我们化布施来了。”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掌不住笑了。贾母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头地狱?”凤姐儿笑道:“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

众人又一阵大笑。

第十一回

悲喜交加黛玉思母 半真半假两玉拌嘴

一时张道士又向贾母请宝玉的玉下来,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并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贾母听说,便命宝玉摘下通灵玉来。宝玉刚刚听他说了提亲的话正不自在呢,看他没好气,听贾母如此说又不敢拒绝,只把玉一摘,随手一扔掷在盘内。那张道士兢兢业业的用蟒袱子垫着,捧了出去。惜春年小,只觉好笑,一时没忍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迎春忙推了她一下。好在众人都没看见,都不理论。

因这清虚观占地甚大,倒也有不少的好景致,贾母便与众人各处游玩了一回,方去上楼。只见贾珍回说:“张爷爷送了玉来了。”刚说着,只见张道士捧了盘子,走到跟前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实在可罕。都没什么敬贺之物,这是他们各人传道的法器,都愿意为敬贺之礼。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顽耍赏人罢。”贾母听说,向盘内看时,只见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因说道:“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张道士笑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象是门下出身了。”贾母听如此说,方命人接了。宝玉见那些物件虽并不十分贵重,倒有几分意趣,便向贾母进言留了下来,又一件件翻与贾母看。

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象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细想道:“是云儿有这个。”宝玉道:“她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

贾母笑道:“大家闺秀谁没个金啊玉的,有什么奇怪的,即是人人都有的,见着了也忘了。”又对宝玉道,“你也少留心这些女孩子的玩意儿,仔细你老子知道又生气要捶你。”宝玉忙低头答应了。

那边薛姨妈脸上便略有些讪讪的,便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致,宝钗只顾和李纨说话,只作没听到。还是探春笑道:“宝姐姐细心,不管什么她都记得。”

此时贾珍进来回道:“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贾母笑道:“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心中只觉不喜,也不言语,只命贾珍出去准备开戏。

一时戏上了来,众人只顾着看戏,黛玉因刚刚哭了一回,有些头疼,又不耐看戏,也不好与贾母说,正好众人不注意,便往后廊下走。紫鹃雪雁却是看到了,也跟了去。

主仆三人走了一路,紫鹃看她脸色有些苍白,忙道:“姑娘慢些走吧,可别累着了。”可巧不远处的湖边有个凉亭,便扶着黛玉过去,雪雁拿帕子在那石椅上铺了,方让黛玉坐下。雪雁道:“姑娘走累了,歇歇脚吧!”

紫鹃拿帕子拭去黛玉额上的点点香汗,道:“姑娘今日伤心了。”

黛玉苍白的脸色却好了不少,微微笑道:“没有,我却是欢喜的很。”

雪雁道:“姑娘哄我呢,那张老道说起太太,姑娘可不是伤心了?”

黛玉笑道:“傻丫头,想道母亲我虽伤心,但哪比得上在那道士口中听道母亲的名字的欢喜?母亲虽离我而去,但是只要我想着她,她便永远在我身边。但是能在别人口中听倒母亲的名字,即是是素不相识的,却也让我知道除我与爹爹并你们之外,这世上是有人也在想念母亲的,这如何能不让我欢喜?”紫鹃和雪雁笑着点点头。

正说着,却隐隐传来一阵乐声,若有若无。黛玉问道:“你们可听道什么乐声没有?”雪雁也听到了,却不在意:“大概是那边唱戏传来的吧!”黛玉摇头道:“我们走了这么远,哪里传的过来,且这声音不似那伴戏之音,倒像是箫声。”便止住了不说话,细听那乐声。

果然那乐声越来越近了,果是箫声不错。只听那箫声时而悠扬委婉,时而昂扬奔放,时而又暗哑低沉,可见吹奏之人的□底。且那曲调之中似是蕴含着无限情意,仿佛在向人诉说着多少曲折动人的故事。黛玉不防听的呆住了,只觉那箫曲好似从耳朵直钻到了心里一般在那心田上沉淀;又好像含了一枚又甜又酸的话梅儿,咽又咽不下吐又舍不得,只觉有万般滋味在心头。一时箫声终了,黛玉直觉眼眻神醉,真如饮了那陈年的好酒一般如痴如醉,连双颊也红了起来。

连紫鹃雪雁这样不懂音律之人听了,也只是怔得说不出话来。

主仆三人只这样站着,连那箫声何时停了也不知,却突然听一声道:“妹妹你们在做什么呢?”

黛玉方回过神来,见是宝玉,笑道:“没事,不过发一会儿呆罢了。你这会子怎么来了,戏散了吗?”宝玉道:“还早着呢,才第二出刚一半呢,我看你出来了这么会子,就来看看你,谁知那厢房里没见你,便四处寻了来。你们倒好,倒是走了这么远,倒是走了大半个地方呢?”黛玉笑道:“这里景致不错,一时不注意便走得远了,可是劳累你了。”宝玉道:“妹妹又和我客气了。”黛玉便侧身转过去不看他,只道:“谁和你客气了?”

“谁和谁客气呢?”

宝玉正要说话,却被一句话打了岔,众人看去,却见宝钗正不疾不徐得走来,胸前的金锁颤颤危危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宝玉只得压下正要出口的话,只奇道:“姐姐怎么来了?”

宝钗一笑:“许你和林妹妹来,就不许我来了?这难不成是什么皇宫内院天仙宝镜不成?若是如此,便更要来瞧瞧了。”宝玉一窒,笑道:“并没有这个意思。”他本是做惯了小心的,况且又敬重宝钗,哪里会反问她一句,只得一笑罢了。

黛玉笑道:“看你如何还说嘴呢,宝姐姐的一句话你便答不出了么?”宝玉笑道:“我如何比得上宝姐姐?”宝钗笑道:“好了,你们两个快别打趣人了,也该回去了,老太太久不见了人只怕要着急的。”说着拉着黛玉便走。紫鹃雪雁忙不迭跟了上去,待要叫宝钗慢点却是不能。

宝玉见了忙道:“不防事,这里都是清虚观的地方,哪里能有什么事?这里景致不错,我们慢慢走就是了。”宝钗黛玉知道他是体贴黛玉身子弱不得走得太快了,宝钗眼中微光一闪,并不说话,只是脚步已经慢了许多。黛玉却是对着宝玉感激一笑。

几人一行说一行走,慢慢也到了贾母所在的院子里,那里戏还未唱完,刚到了门口就见里面涌出一堆人将他们几个拥了进去。

原来戏唱到一般以时贾母发现黛玉不见了,连紫鹃雪雁也不见,问丫鬟婆子,都说不知道,碍于是在外面,不好发火,只得一迭声得叫人去找。众人忙答应着去了,宝玉心急便也去了。贾母便坐立不安起来,连戏也不得好生看,连凤姐那边也知道了。

正闹着,外面有人道:“林姑娘回来了。”

贾母便一把搂了黛玉道:“我的儿,你去哪里了,也不说一声。”

黛玉道:“我不过是有些闷去外面吹吹风,不想这后面景致好竟走的远了些,让外祖母担心了。”贾母见了她欢喜还来不及呢,哪里还舍得责备,只好骂宝玉:“也不好生照看你妹妹。”

宝玉只是笑着答应了,又道是宝钗找了他二人回来的。

贾母又赞宝钗懂事,对薛姨妈道:“还是宝丫头好,瞧我这玉儿,一点子也不让人放心。”薛姨妈笑称不敢,道:“这是老太太疼她,也是这孩子可人疼。”

贾母便拉了黛玉坐在身边,众人依旧看戏说话,正看着,只见贾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来了,彼此见过,贾母问说:“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

一句话没说了,只见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

原来冯紫英家听见贾府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送礼。凤姐儿听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嗳呀!我就不防这个。只说咱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又不得不预备赏封儿。”

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娘子上楼来了。冯家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也有礼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

贾母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就想不到这礼上,没的惊动了人。”

待那戏完了,就与凤姐等说要回去。她既如此说,薛姨妈并众姐妹也不好再留,都说要走,呼啦啦一下子就走了大半。凤姐却走不得的,只亲自打点车马坐轿让贾母等人回去,自己留着善后。一时众人又忙忙碌碌地回去了,只贾母看黛玉的面色不好,拉着她在自己轿子里一起坐了,好在贾母那轿子甚是宽大,又透风,不久便到家了。至晚间里黛玉便有些熬不住了,好在并无大碍,请了太医来瞧,好在不过是天热着了些暑气罢了,只在房中调养不提。

次日凤姐又来请,黛玉自是不去了的,又想着扰了亲戚朋友,贾母也懒怠去了。李纨见贾母不去,也是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