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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原是爱热闹的,只是一则黛玉病了,他心上牵挂,便觉得没意思;二则昨日那张道士那番给他说亲事的话惹恼了他,也不去了。

凤姐笑说:“已是惊动了人,今儿乐得还去逛逛,也放着昨儿没来的亲戚们再来。”应嫌一人寂寞,便拉着宝钗迎春几个去了。

且说贾母午觉刚醒,正洗脸呢,忽有黛玉处的一个婆子进来道:“林姑娘在那里大哭大吐,宝二爷又砸玉,太太已经过去了,请老太太赶紧过去呢”

贾母听她话里说的这般严重,便忙问怎么了,那婆子一时也说不清楚,贾母便骂:“怎么连话也说不清,叫你们跟着服侍难道就是叫你们吃白饭的?”一面忙忙地扶了鸳鸯琥珀往潇湘馆去了。

一时到了潇湘馆,王夫人已经在那里了,宝玉和黛玉站在那里都低了头不语。贾母看黛玉面色苍白,脸上又是泪又是汗,连头发也沾湿了,那穿的浅粉色对襟纱衣纤薄飘逸,越显得她弱不胜衣。宝玉也是,一身的衣裳已是湿透了。王夫人又把那砸了的玉与铰了的穗子拿与她看,面上似有怒色,贾母叹气道:“什么事儿,闹成这样,兄妹两个拌嘴,怎么这般胡闹?这是可以拿来拌嘴使性子用的??”又问是为了何事拌嘴,两个却都无话,便叫过袭人和紫鹃来,当面说了一顿。她两个也不敢辩驳,只得听着。一时王夫人拉了宝玉出去,贾母吩咐紫鹃给黛玉打水洗脸,看她歇下了方回去了。

待回去了又不放心,又打发人到怡红院和潇湘馆探视,回来的人都说无事只得罢了,少不得又将紫鹃叫了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紫鹃见贾母叫人来了几趟,心下分明,又见黛玉也不安歇,翻来覆去只是落泪,脸上话里也隐约透着自悔之意,少不得又说了几句,待她歇息了方去回了贾母,将事情经过一一说明。

“真没什么大事的,老太太还不知道么,这二爷和我们姑娘自小一块长大,也常时不时地拌几句嘴呢。”贾母道:“这话只说了一半,他们拌嘴是有的,从小儿至今闹过多少,可哪曾闹成这样过?这里没外人,鸳鸯也是放心的,你快说了实话!”

紫鹃见如此,知道不好瞒了,方低头把黛玉调侃宝玉要得“好姻缘”的话说了,又道:“也是姑娘的不是,不该说这些话,宝玉既生了气,难免嘴上也利了些,姑娘反驳了几句,宝玉便要砸玉,姑娘一时哭了受不住,便把那吃的解暑汤都吐了出来,宝玉才好些。好容易消停了,那袭人又说:‘你不看别的,就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同林姑娘拌嘴。’姑娘听了,越发生气,便把那穗子给铰了几段。正闹着那太太就来了,再后来老太太也来了。”

贾母略一沉思,道:“袭人么?”鸳鸯和紫鹃也不说话,只听着她,待好半晌又问,“太太可对黛玉说什么了?”

紫鹃摇头道:“并没有,太太只拉着宝玉说不是,并没有说姑娘一句。”

贾母叹道:“是么?”挥挥手叫紫鹃回去,又吩咐了好生伺候,缺什么少什么来告诉她,紫鹃方回去了。正走道门口掀了竹帘子要走,好像听道贾母说了一句:“她便是说她一句也好,只是她一句话也不说,倒真真让人担心……”

紫鹃一惊,只觉心下一凉,似是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待要分辨细听,却见琥珀正端着茶盘子过来,忙与她招呼了一声出去了。

好在那黛玉不过偶得了暑气,不是什么大病,好生调养后已经痊愈了,宝玉思量过后去赔了不是,黛玉也正羞愧,便也顺着台阶和好了。倒是那凤姐好好调侃了他们一顿。贾母见他们如此方放下了心,又说了一顿,让两人好好相处。二人红着脸答应了。此事方算罢了。

第十二回

惊闻言耻死烈金钏 气无情隐训假贤人

且说这日正是端阳佳节了,也算是个大日子,贾府里也是上下忙碌着准备艾草、虎符,又着人包了各色的粽子治了酒席准备过节。黛玉早上起来,辰时刚至便有那边惜春的丫头入画过来请她过去了。紫鹃她们便留在潇湘馆,做了点端阳过节的东西应景。金渔正给黛玉做一件江南山水画的褙子并同色的裙子,谁想有几种颜色的丝线没有了,便拿银子让春纤出去给外面角门上的嬷嬷给买了来。正巧绿漪这两日正憋闷的慌,得了这机会,哪能安分?便撺掇着王嬷嬷一起亲去外面的店里买去。她年纪小性子跳脱,众人也都疼她,便是黛玉也不常说她的,金渔劝说不过只得由她了,雪雁见了难得的机会也要去。金渔只得吩咐了她们,一定要去那街角上的那家有竹子印记的锦绣阁去买,又将装着线样子的荷包给她带去。两人便叽叽喳喳地扶着王嬷嬷走了。慌得王嬷嬷只道:“小姑奶奶慢点慢点,我这老骨头可经不得你这么揉搓……”听得紫鹃金渔直笑。

一时快到了巳时末了,方见三人慢慢踱回来,金渔便骂道:“你这两个小蹄子,玩得忘了本了?这会子才回来,王嬷嬷也是,怎么不骂她们两个?”

说了半晌却不见她们答话,金渔和紫鹃不由奇了,这绿漪最是嘴快的,平日里说她一句她倒有十句回你的,另外还有十句在嘴里侯着呢,今日怎么没声了?金渔便疑惑是不是自己刚刚话重了?便笑道:“你这小蹄子怎么哑巴了,莫不是出去一趟舌头被猫儿咬了?”

低头一瞧却见雪雁和绿漪两人脸上妆容有些不对,那眼睛也有些红肿,不由急了,道:“哎呀,怎么哭了?不过说你一句罢了,还真恼啊?”

绿漪只低头不说话,摇摇头。

金渔急道:“你这丫头是要急死我吗?到底是怎么了,可是出去给你欺负了?”紫鹃也急着问雪雁。半晌绿漪方抬起头看着紫鹃与金渔两个脸上焦急的神色道:“金钏儿姐姐死了!”

两人脸上一愣,道:“金钏儿?哪个金钏儿?”

雪雁哭道:“还能有哪个金钏儿,可不是太太房里的玉钏儿的姐姐——金钏儿吗?”

紫鹃听了只觉心里一跳,骂道:“小蹄子莫胡说,金钏儿好好的在太太房里伺候着,哪里就死了?我前儿还见她好好的。”

雪雁哭道:“我有几个胆子又有什么心这样编排太太的丫头?我跟姑娘在这里这么些年了,外面的也倒罢了,这里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的丫头我哪个不认识?何况我们常在太太那里走动,金钏儿姐姐是常见的,哪里就不认识了,确确实实是她错不了!刚从井里捞出来,虽说身子泡了水有些变了样子,但那身上穿的衣裳裙子却是她的,哪里就忘了?不信你问嬷嬷。”一面说一面哭。王嬷嬷也是点点头,满脸的泪痕。

紫鹃心下已经信了几分了,哭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回去跳井?”

雪雁正待回话,忽听门口“谁跳井了?”一声,众人正说话,不妨门还开着,却见是黛玉和迎春探春惜春四个一起进来,想是听了她的话,脸上都是惊诧的神色。

紫鹃忙拭去了泪招呼着众人进来,又去上了茶来。

探春看她脸上犹有哭痕,便问道:“你们话说了一半就走了,是谁跳了井?不许瞒了我们。”紫鹃见众人只盯着她看,连黛玉也是一脸关切,只得将刚刚雪雁的话一一道来,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了。

黛玉和三春姐妹一听不防也流下泪来,道:“怎么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太太是个慈善人,金钏儿跟了太太这么些年,太太从不打骂人一下的,怎么金钏儿会出去跳了井?”探春有计算,让侍书去请凤姐过来,只说是请她来姐妹说说话,一面又细问雪雁绿漪和王嬷嬷。

雪雁道:“今日我们和王嬷嬷出去买丝线,因金渔姐姐要那角门外的那家的,我们就去了。谁知走到了那片地方,就听道有人喊‘死人了!有人跳井了’,一时多有人拥过去看。那周围的人捞了好久才从井里捞出了一具尸体来。我们不敢上前看,只远远瞅了一眼,原先只觉得害怕,并未在意,谁知正要走,却听那边一对老夫妻两个哭着喊着跑过来喊:‘金钏儿’,我们不防被唬了一跳。”

王嬷嬷叹道:“她们两个胆小,还是我过去看了看,可不是那白家老夫妇,抱着金钏儿的尸体哭得寻死觅活的。那金钏儿身上穿的衣裳前儿我正好瞧见了,是一件蕊红滚大红云纹边的纱衫,也只有金钏儿有一件。听那周围的人说金钏儿昨儿让太太给撵了出去,他们外边的人难免说的话难听了些,谁知她就跳了井了。”

正说完了话,那凤姐和平儿过来了,道:“今日怎么这么齐全,你们几个都在这里?”又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屋子泪眼汪汪的?大节下的,可不吉利。”惜春最是孤僻,道:“都死了人了,还有什么吉不吉利的。”凤姐一愣,与平儿对视一眼,道:“这话说的可是奇了。”探春道:“凤姐姐不必瞒我们,我们已经知道了金钏儿跳井的事,请了你来,也正是想问问你。”

凤姐不防她说的这么直接,叹道:“唉,昨儿太太唤了我去,说是金钏儿在她午睡的时候……勾引宝玉,让我把她撵出去。我听了不妥,劝了几句也没法,只得带了金钏儿出去了,谁想一早就有人来报信说金钏儿跳井死了。”说着也是流下泪来。

平儿哭道:“我们这里这么些人,她也算是个拔尖的,就是嘴里常爱调侃人,久了别人只当她不庄重。我们也劝过几句,只是她不听,谁想今日竟是命断于此了。”

迎春叹道:“金钏竟是糊涂到在太太房里当着她的面与宝玉拉扯吗?她也是死的并不冤了。”

众人不由诧异她竟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细一思量却是心中明白,心下不由赞叹迎春虽是沉默少言温柔敦厚,但置身事外看得却也更清楚,一句话便将事情的本质道清说明了。

黛玉不说话,她与王夫人房里的并不要好,但是眼见一条如花似玉的生命就此消失,心下难免悲伤,也落下泪来,道:“这便是身为女子的命了,辩驳一句也是不能。”

惜春冷笑道:“不过白担了这虚名罢了,连去了也不干净。真不知有什么意思——这以后还有多少人为这些东西争个你死我活呢!”

探春却是沉默,只那眼波宛转处似有光彩流转,良久方道:“我只不信女子的命便这样苦,我倒是宁可信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

凤姐听她们说了只觉惊叹不已,只道他们家的这几个姑娘个个都是不凡的,偏那外面的男人却没一个有用的。真真可笑的紧。

好一会儿众人方止了泪。黛玉道:“金渔姐姐,开箱子取五十两银票来,再把我的几件新衣裳拿来包了。”金渔答应了,一时拿了来,黛玉道:“紫鹃你和金钏好,如今她去了好歹也去送送她,那银票你拿去给她父母,好好的少了一个女儿,不知道有多伤心呢,那家计只怕也是艰难的,这钱虽不过,也可以帮衬着他们一些的。这两件衣裳我还没穿过的,你拿去给金钏做装裹吧!虽去了,好歹好看些吧!”

探春忙道:“这如何使得,姐姐身子不好,最是忌讳这个的。再说你和金钏的身量也差了些。便用我的吧,我倒是与她差不多的。我没什么积蓄,只能在这上面帮一点吧!”说着叫侍书去把那前几天做的两件颜色好的没穿过的衣赏裙子包了拿过来,还有那床里的小几抽屉的一包银子拿来。一时侍书去了,果见包了一包袱衣裳过来。那侍书又拿了自己的一个荷包来交给紫鹃,流泪道:“这是我的一两银子,还有以前她一直想要的一支金簪儿,那时她和我讨,我没给她,劳烦姐姐给她一起送去,好让她戴着好好上路,只盼来世莫再做糊涂人!”紫鹃含泪接过看了,只见那赤金五彩蝴蝶簪做的甚是精巧,那蝴蝶的点翠触须不住颤动,难怪金钏儿一见就爱上了。

一时迎春和惜春也让人送了东西来,惜春的是几付精致的簪环首饰,价值不菲,也倒罢了。只那司棋递上迎春的众人却是一愣,竟是一包沉甸甸的银子,足有十多两,且多是碎银,想是积攒多年方有的,众人都知她那里的奶妈婆子最不好相与的,这银子只怕是多难得才攒下的。凤姐忙劝道:“这个你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