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回去吧,你那份我替你出了就是了。”迎春摇头道:“这银子放在我那里我也不知何时会被人得了去,不如拿去给了金钏父母,倒是得了其所。这是我的心意,再不要推辞吧!”众人见她如此只好罢了,那司棋翠墨入画等各自也都有东西送来,不一一叙过了。
紫鹃收拾了,足有好几个包裹,也怕人看见,只先捡了银钱与要送去给金钏儿做装裹的东西先送去,其余的再慢慢送去。众人方散了。
至晚间紫鹃方回来,眼圈犹是红的,那眼睛也肿的厉害,想来是大哭了一场了。
黛玉忙问她一些情况。紫鹃道:“唉,已经选了日子后日出殡了。那玉钏哭得什么似的,她们姐妹俩个岁数差不多,又一起在太太房里服侍,感情最好。谁想金钏年纪轻轻就去了。玉钏的老子娘也是伤心的很,她娘已经起不来了。金钏刚回去的时候,她娘一时生气说了她几句,她们家边上又多有那些看着金钏姐妹俩眼红的人,看金钏出去,说的话可是难听了。金钏气性大,就跳了井了。她老子也是强撑着,只头发已经全白了,他们两老只有这两个女儿,如今已经去了一个了。玉钏听了姑娘们的话,倒是好了些,让我回来给姑娘们磕头呢!”
黛玉又问:“你看她还好?”
紫鹃道:“虽是伤心,但是已好了很多了。如今她老子娘只有她一个了,若是她有什么不好,只怕她老子娘也活不下去了。她是聪明人,这是明白的。倒是不会做什么糊涂事。”
黛玉听了,方道:“也只好如此了,你也累了,晚上金渔姐姐陪我呢,你去歇吧!”紫鹃答应着去了。
黛玉却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垂泪叹息,到了三更的时候更是下起了雨来,便越发睡不着了,直到天微明了才打了个盹。外面金渔也是一夜未眠,听着黛玉的声响与风雨交加之声,想着如何才能早日离了这地方去,如何让姑娘在此不受委屈,直思索了一夜。
次日一早起来梳洗了,便慢慢到贾母上房去请安,因夜里失了觉又思虑过重,便更觉懒懒的。三春姐妹也是刚来,脸上颜色俱不大好,互相问了好,也都无甚话说。宝钗来的最早,已和贾母说了一会的话了,见黛玉这样,便关切问道:“妹妹起色不大好,可是不舒服么?”黛玉看她一脸关切,又见贾母王夫人等听了她的话也看过来,忙道:“没有,只是昨儿夜里风雨大了些,失了觉。”
宝钗道:“昨夜的雨是大了些,如今的天气变化最快的,妹妹身子弱,可要好生保养才是。”
黛玉道:“多谢姐姐关心。”
王夫人道:“宝丫头说的是,大姑娘你身子骨要紧,大姑娘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若是有个什么不好老太太可不心疼?”
黛玉忙起身道:“是。”
贾母此时方拉着黛玉过去让在身边坐下,道:“你舅母说的很是,你虽然这些日子好了些,也要更小心才是。俗语说‘病去如抽丝’,你这虽不是病,不过先天差了,难得现在调养的好了,万不可马虎大意了。那给你的人身养荣丸还有吗?”
黛玉道:“还有呢,紫鹃她们天天督促着我吃呢,没有一日间断的。”
贾母方笑着点点头:“这才好,紫鹃这丫头心实又老实,有她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她打小就在我这里的,她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的。如今选上的的丫头就都差了许多,也不知是教导的不好还是挑的就差了,蝎蝎螫螫的,什么事儿都有。我前儿恍惚听人说哪里的丫头偷了主子的东西,这样的东西还留她做什么?我本要让人彻查的,谁知竟是没了影了。我也怕闹大了不好看,不然什么事查不到?你老实,看哪个丫头婆子不好,就告诉凤丫头打发了出去,不许留情。”又对三春姐妹们道:“你们也是,服侍的丫头婆子好则罢,不好的也不能姑息了!像你二太太就很好,那金钏儿服侍了她这么些年,竟敢做大起来了,竟打坏了娘娘赐的花瓶,很该撵出去。你们都该多学学的。”
众人一听,便知金钏儿的事情贾母已经知道了,只没想到会在这么些人面前说这番话。明着看似是褒赞王夫人教育黛玉等人,暗着却是训斥王夫人呢!黛玉等也不敢答话,只答应着。王夫人脸上忽青忽白忽红,却仍是端坐在椅子纹丝不动,只一手轻捻着腕上的佛珠。
又说了一会话,忽见袭人来了,道:“宝二爷身上不好,不能来给老太太请安了。”慌的王夫人站了起来一把抓过她的手问道:“怎么了?”
袭人抬眼细觑了觑这房中沉谧的众人,那端坐正中的贾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让她竟不由地抖了一抖,而那王夫人的手苍白湿冷,恍若是昨夜她做的那个噩梦中的那个从井中爬上的女鬼的手……
“宝玉怎么了?”
袭人突然一个激灵,原来自己竟在此时发起来呆了,贾母的一句话惊醒了她,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忙收敛了心神道:“昨夜从外面吃了饭回来还好好的,只是神色不大好,后来睡下了。到了三更的时候下了雨,便睡不着了,起来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怎么劝都不听,早上起来便有些不好了……”
王夫人听到这里,急得不得了,心中明白自是为了金钏儿之事,虽气宝玉,但心理却是担心得紧,便拿眼看贾母。贾母便挥挥手让她去了。众姐妹知道怡红院此时肯定有一番忙乱,便没有跟过去。倒是薛姨妈和宝钗忙忙追了上去。
看着她们的背影,贾母叹了口气,眼中若有泪光浮动。众姐妹也不敢说话,一时间室内静寂无声。
第十三回
且说这日是那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王府里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等。可巧贾母因身上不自在早发话不去了,王夫人见贾母如此,也便不去了。倒是薛姨妈同凤姐儿并贾家几个姊妹,宝钗,宝玉一齐都去了,至晚方回。黛玉随便用了些粥,只觉得房中烦闷的很,绿漪活泼,便与她一起在园中闲逛说些家常。
不知不觉间,二人竟已经走到了荇叶渚。绿漪见黛玉神色疏散了不少了,便道:“姑娘可好些了,天也晚了些,咱们也该回了。要不紫鹃姐姐她们要担心了。”黛玉道:“也好。”刚欲转身回去,却听那树丛里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倒是绿漪胆大一些,捡起一块石头道:“是谁,出来!在这里吓唬人,要不我可喊人了!”
绿漪又吓唬了两声,那丛中方传出了一个声音:“你,你别喊,我,我出来就是了。”接着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便出来一个人,黛玉细一看,不是贾环是谁?“环儿,你怎么在这里?”
那贾环全身脏的厉害,想是躲在树丛里给弄的,那手上脸上更有不少划伤。黛玉看他可怜,便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因见这里离探春的秋爽斋最近,便问道:“可是来找你三姐姐的?怎么不进去呢?”
正问着呢,却见那探春的丫鬟翠墨远远走来,看到他们三个,不由一愣道:“今儿可奇了,怎么这会子林姑娘和环三爷会在这里呢?”
黛玉道:“我也是可巧走到这里的,谁想竟碰到了环儿。他怕是来找三丫头的,你快带了他进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翠墨也是个伶俐的,道:“多谢林姑娘了,赶明儿个我们姑娘上林姑娘那里给姑娘道谢。”
黛玉笑道:“这可奇了,我做了什么好让三妹妹谢的?快去吧!瞧环儿这一身脏的,快带了去见你姑娘。也让人去赵姨娘那里说一声,别让人着急。”
翠墨方带了贾环进那秋爽斋去见探春,将事情细细说了,一面又亲自到赵姨娘处告诉一声。那赵姨娘从王夫人房中回来因不见了贾环正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大声声张,只叫自己的小丫鬟子在四处找找,千万不可惊动了别人。这下见了翠墨,得了贾环的消息,无疑是喜从天降,直念了好几声“佛”。 翠墨便将探春的话回明白了:“姑娘让我问问,到底是出什么事了,怎的环三爷会进园子里去,还躲在那样的地方。好在是林姑娘碰到了,若是别的什么人撞见了,可不知会出什么事呢!若真有什么事情姨奶奶早说明白了,姑娘也好帮着想办法。”
赵姨娘默了一会儿方垂泪道:“唉,宝玉之前在太太房里被油给烫了脸,说是……环儿烫的。”
黛玉扶着绿漪的手刚回到潇湘馆,就见雪雁迎了上来。“姑娘,出大事了!”黛玉奇道:“怎么了,什么事这样慌张?”雪雁道:“听说刚刚宝二爷在二太太房里被烫伤了脸,如今那边正请太医呢。”黛玉唬了一跳,道:“怎么会?今儿他不是和姐妹们去王家拜寿去了吗?怎么就烫伤了?再说,太太房里的人都是最妥帖不过的,如何就烫伤了?是烫着哪里了?”
雪雁迟疑了一下道:“听说是那环三爷抄经的时候故意把油灯泼到宝二爷脸上的,还说差点就伤到眼睛!现在太太那里正乱着呢,说是要教训环三爷呢,只是那环三爷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一时只得罢了。”黛玉和绿漪相视一眼,不由想到在荇叶渚见到的贾环的样子,心下都有些疑惑,只不得解。一面又换了衣服去怡红院瞧瞧。
刚到了怡红院,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呢。宝玉见是她,忙把脸遮着,摇手叫她出去,不肯叫她看。黛玉因笑道:“我瞧瞧烫了哪里了,有什么遮着藏着的。”一面说一面就瞧了一瞧,只见那左边脸上满满的敷了一脸的药,乍一看竟真有些吓人。
黛玉叹一声道:“疼吗?”宝玉怕她担心,便道:“也不是很疼,也请了太医来看了,说将养一两日就好了。”黛玉又问:“怎么烫的?明日老祖宗问起来,只怕又有一堆人有苦头吃了。”宝玉沉吟了一下道:“不过是我不小心罢了,明日见了老祖宗我也这么说。”黛玉道:“也只得如此了。”坐了一回,又说了几句话,方回房去了。
果然次日贾母见到宝玉烫伤,大怒,宝玉虽说是自己烫的,不与别人相干,那贾母免不得又把跟从的人骂一顿。那赵姨娘也悄悄一早拉了贾环去王夫人那里磕头认错,王夫人本性宽厚仁慈,可宝玉乃是她心尖上的肉,平日里别说打一下子,便是连一指甲也没弹过,如今竟将脸给烫着了,这心头怒火如何忍得?便将他娘俩个痛骂了一通,扣了三个月月钱不说,赵姨娘闭门思过一个月,贾环抄写佛经十部,并着人看管,不许出一点错,若有错漏,罪罚加倍。好在宝玉脸上的伤一日好过一日,不过月余□夫,连那疤痕也未留的;又见赵姨娘母子这些日子分外安分守己,言语举止也谦恭,方才罢了。此是后话了。
又过了几日是又那王子腾的生日,那里又有人来请,贾家姐妹并宝钗、凤姐宝玉等人都去了。黛玉见闲了,看了一会儿书,正看着却听见外面小丫头子道:“赵姨奶奶和环三爷来瞧姑娘了。”黛玉听了便放下书道:“快请姨娘进来。”不一时便见春纤掀了帘子进来来,身后跟着赵姨娘拉着贾环进来了。那赵姨娘此时不过三十多岁,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芙蓉色鸡心领直身褙子,系着一条深褐马面裙,头上的钗环也很朴素,那模样与探春倒有几分相似。
黛玉忙请他们坐了,一面又唤紫鹃上茶来。赵姨娘道了谢,嗫喏了几声方道:“这次来,是为了谢谢姑娘。环儿那次若不是姑娘,只怕要吃大苦头呢!”说着拉了贾环一把,那贾环一时正看着黛玉发呆,被她一拉回过神,只涨红了脸,好半晌才道:“谢谢林姐姐。”黛玉忙道:“姨娘快别如此,不过小事罢了。”赵姨娘叹道:“对姑娘来说是小事,对我们娘两个来说却是大事!环儿不懂事竟拿油灯烫了宝玉,若是他有个什么好歹,这里哪里还有我们的活路!”说着不由流下泪来。
谁知那贾环此时却越发涨红了脸道:“那不是我烫的!”他原本沉默着,此时突然出声,倒吓了众人一跳。黛玉也怔了一会儿才问道:“你说什么,不是你烫的,但不是说……”贾环越发气恼,道:“那日他回来喝多了,太太便叫他在炕上躺下来,又叫彩霞姐姐来替他拍着。他便和彩霞说笑,只是彩霞姐姐淡淡的,不大答理,他便拉她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