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成就精魂,可巧那时西天佛祖正历劫,虽是西方极乐界也不免生了异象,竟下了一场大雪!那雪盖了足有两尺厚,你险些遭难,可巧那渤海小龙王路过,便用他的香珠救了你一命。否则,便有那神瑛的再多甘露也难救你了。而那渤海小龙王也是有情,千年来常来探听你的消息,只你一心在那神瑛身上不做想法罢了。”
黛玉听了这话,越发迷惑起来,警幻叹道:“罢罢罢,我既已在司尘官和月老处做了保,便好人做到底吧!时至今日,又哪里在乎这些小事了?他朝渤海老龙王来了,再与他做些计较就是了,错过了时机,只怕悔之晚矣。”一面自说,一面击掌三下,便有侍女端了一杯茶出来,警幻道:“妹妹身子不好,想是下凡之时受那入尘道之尘之苦,这是我等姐妹用那百花酿就而成的‘群芳艳’,妹妹待饮了此杯便下凡回家去吧!”
黛玉还待再问,但见警幻神色坚定,知再问已无下文了,只好作罢。一面端起那盏茶来,却见那水如流泉,香堪仙馥,也不推辞,接过杯盏将之饮尽,只觉甜香满口,余韵不觉。待下了腹中,又觉一股清气自丹田缓缓升起,渐渐升至四肢百骸,平素胸口常有的郁闷之气已然消失殆尽。黛玉欣喜不已,待要问警幻,眼前哪里还有警幻身影,更有那雾气不知何时越发缭绕起来,黛玉也不由昏昏睡去了。
第十五章
却说贾府这里正乱呢,众姐妹正在黛玉房中担忧哭泣,那紫鹃雪雁等更是哭得肝肠寸断,雪雁道:“姑娘好狠心,就这样舍了我们去了,平日里的亲厚竟都不顾了么?可让我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那绿漪也哭道:“姑娘快醒醒吧,你若是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正说着却见一个女子拉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冲了进来,嘴中喊道:“神医来了!神医来了!”
唬得众人一跳,那女子却是金渔,她见黛玉病情沉重,请的太医皆是无用的,急得不得了,便想出去自己找大夫。只是她一个女子,如何出得大门去?也是老天有眼,正在门口上遇到了带着段问同来的水溶。又听了水溶说明自己带医上门的话,忙上前一行泪一行哭地道谢。又见贾赦与贾政等人犹自在与水溶寒暄,只急得乱跳,最后实在忍不得了,只告罪一声拉了段问便跑,如一阵风般直往黛玉房中而来,众女躲避不及。
那段问却是不顾的,一者他年岁已大,再者救人心切,医者父母心,哪里想到什么避讳之事?待看到那床上的病人,也不与人打招呼,直上前给黛玉把起脉来,那手刚搭上黛玉手腕便“咦”了一声,仿佛是遇到极奇怪之事。复又细瞧黛玉面色,只见其面如白纸,呼吸甚是微弱,且时断时续。忙开了那带的药箱,取出针灸的银针来,也不让丫鬟宽衣,捻了银针便隔着衣服扎了下去。紫鹃等人都看得呆住了,虽只外行却也知道他是杏林高手了,什么回避之类的念头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呆呆得看着他在黛玉全身处处大穴急如闪电地扎针。一时室内鸦雀无声,众人便是呼吸也是轻轻的。
段问足扎了一炷香的功夫,紫鹃跪在黛玉身边,看得最清,黛玉的面色一点点好了起来,原来的死灰竟慢慢变白,至最后竟有些红润了,段问方收针。又自药箱中取出一个小青花瓷瓶放在黛玉鼻前轻绕了几下,不一会儿却听黛玉轻轻嘤咛了一声,声音虽小对众人来说却如那夏日惊雷一般清清楚楚。此时紫鹃方松开一直握着绿漪的手,只合什念佛。绿漪看着手上被紫鹃掐出的淤青,却是一面哭一面笑。雪雁抓着金渔直摇,嘴里只喃喃道:“姑娘好了,姑娘活了!姑娘没事了!”正激动着,却听咚的一声,众人忙看,却是金渔昏倒了正撞到床架子上。众人一面笑一面哭,忙扶了她,只是一时激动过度,不防事。一面又有人去告诉贾母并宝玉。
贾母不过是急火攻心,现在听到黛玉无事的消息,病已经好了大半,立刻要去潇湘馆看视,王夫人等苦劝不住,只好让人抬了软椅来,抬着贾母去潇湘馆。宝玉也好了不少,不顾袭人等的劝阻也往潇湘馆赶,看得王夫人直骂!
水溶虽也心急如焚,但是在贾府中也无可奈何,又有贾赦贾政陪着,只好在潇湘馆不远的滴翠亭中坐下,有一句没一句得与贾赦贾政等说话。好容易里面传出了黛玉已缓过来了的消息,水溶方松了一口气。他年岁虽小,但在朝堂之上也是混历许久了,这掩饰情绪心思之法也是十分熟练,只将那焦虑、关切之情透露地恰到好处,便是贾赦贾政等人也没看出分毫来。否则便是黛玉救回来了,她的名声也给毁了。也只水溶自己晓得身上着的中衣怕是已被汗水湿透了,那掩在袖中的攥地死紧的拳头此时方慢慢松了开来,笑道:“既如此小王便放心了!今日是小王失礼了,还望二位老大人海涵,莫怪莫怪啊!”说着半揖下来。慌得贾赦贾政赶忙去扶。贾政道:“王爷说什么话?王爷带着名医上门救了外甥女一命,也是救了我们老太太一命。下官感激还来不及呢,哪里敢责怪王爷呢?”
贾赦也陪笑道:“正是如此,王爷如此客气,实在折杀下官了。”
水溶微微一笑,还未说话,却听旁边站的小厮待秋笑道:“我早说王爷多心了,王爷还担心,现在可信了么?”又转头对贾赦贾政道:“二位大人不知道,我们王爷素来赏识这里的宝二爷,也常听他说起这位林姑娘。今日本来是遣了人来请宝二爷去谈论诗文的,谁想竟听到府上表小姐病重的事。又听说这位表小姐是现任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千金,我们王爷是大吃一惊。两位大人不知道,这林大人在任以来可是深得当今赏识的,前段日子病重,还赐了好些药材又派了太医下扬州去探视呢。我们王爷倒是早有心想见一面,只一直没机缘罢了。又听说那林大人只有一位小姐——便是如今住在府上的这位——若是这林小姐有个好歹,这林大人岂不伤心?陛下岂不是要失一臂膀?因此才命小的去下了帖子请了大夫来给林姑娘瞧病。虽如此却也担心这一些闲人说些闲话。本来一番好心好意,若被那起子乱嚼舌子的下作种子给杂沓了,岂不生气?小的也劝过王爷莫管这趟子事。王爷却道:‘糊涂东西,我与这贾府乃是世交,如何能置身事外,若是不知道倒还罢了,如今知道了如何能当作不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素日教你的仁义之心可是白教了?至于那些闲言闲语又有什么,人正不怕影子斜,我还畏这些?!’……”
那待秋还要再说,便被水溶屈指在他头上扣了一下道:“你又嚼什么舌子,有两位大人在,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待秋嘟嘟嘴,退至一旁开口不言语了。
水溶方向贾赦贾政笑道:“小王这书童自小在我身边,我因喜他伶俐,难免娇惯了些,倒让二位大人看笑话了!”
贾赦贾政看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二人低着头,只说:“不敢不敢。王爷一番好意,我等十分明白,绝不让人污蔑了王爷的名声。”
水溶笑着点点头,不久便有婆子传了话来,说是黛玉的身子还要调养。水溶便命段问在此住下,便有王府管家来见,说是宫中宣召。水溶便告辞要走,贾赦贾政一直送到大门外方才回去将那从里到外几乎全湿透的衣袍换下,才一起至园中探视贾母黛玉。又传令给两府并园子各处,若有嘴碎妄议者一旦发现立即打死,绝不留情。
而黛玉在段问的治疗调养之下,那病方慢慢好了起来,没几日便已能下床行走了。只贾母不放心叫继续调养着,段问见黛玉伶俐也十分钟爱。他早年生有一子,其子也有一女,谁知那年其子携了妻女返乡路上遭遇盗匪,无一生还,致使白发人送黑发人。若是那小孙女还在的话,只怕与黛玉差不多大了。思及此,便对黛玉越发好了,自己珍藏的一些珍贵药材,只要于黛玉身体有益便毫不吝惜地拿来用上。慢慢的,黛玉的身体越发好了,脸上红润了不说,也长了些肉,倒把紫鹃等喜的什么似的。
卷二
第一回
这日清早起来,园子里的小道上已积了厚厚的雪,踩在上面吱嘎吱嘎作响。守园的婆子们一早便冒着风雪开始扫道上的雪,不让积雪阻了路,又撒了些沙子防滑。
黛玉一早便起身去给贾母请安,又陪着说了几句话。因天冷了,贾母的话不用来请安了,众姐妹便都在房中未过来。贾母年岁越大,越发喜欢热闹,往日里她房中总是热闹的很,可如今却是冷冷清清,见到黛玉更是喜欢的不得了,又是怜又是爱又是叹,搂了在怀里好生摩挲了一会儿,方千叮万嘱让人好生伺候送回去。
黛玉方告辞出来,让紫鹃伺候着裹上白狐腋裘,扶着紫鹃的手慢慢回潇湘馆。刚出了门却见几个婆子并一顶软轿正在院中候着,见她出来,那婆子上前笑道:“还是林姑娘孝心虔,这样的日子还亲来,难怪老太太疼姑娘,怕这雪大路滑,特特地让奴婢们抬了轿子送姑娘回去呢。”
黛玉看那轿子正是贾母日常所坐的,便笑道:“多谢大娘了,这是老祖宗的轿子,我怎么好坐呢?”
那婆子躬身笑道:“姑娘是老太太的心头肉,我们是什么人,哪里当得起姑娘一个谢字!再说这是奴婢们的本分了,姑娘请上轿吧!”
黛玉笑道:“劳累大娘们了。”一旁紫鹃早拿了碎银子过来塞给婆子,笑道:“大娘们大冷天这样辛苦,这点子钱留着打酒吃,也好暖暖身子。”喜的那几个婆子眉开眼笑,道谢不迭,殷勤请黛玉上轿。
紫鹃雪雁正要扶黛玉上轿,却见黛玉摆摆手道:“今儿雪好的很,我正要四处走走。这轿子就免了,大娘们也好歇歇。”
那婆子笑道:“这如何使得?既得了姑娘的赏钱,又不做事,岂不是两头便宜?若让老太太知道了,岂不怪罪?”
黛玉笑道:“老太太再没有为这个生气的,你们且去吧,横竖不过一点子路罢了,再说也是我自个儿要走走的,且还有紫鹃雪雁呢,怕什么?”说罢扶了紫鹃雪雁的手摇摇走了。
那抬轿子的婆子们再想不到能有今日之喜。她们在这园子里不过是些苦力之流,每日里抬轿子、撑船等之活计都是她们的,稍有些脸面的婆子媳妇丫头也可差遣使唤。她们几个还算好的,因也算得上时贾母房中的,也不太有人差使她们。这几日大雪,还想着可要受苦了,今儿一早便被贾母唤去送黛玉回潇湘馆,不由都满腹牢骚起来,有几个促狭的便道:“真真是个‘病西施’,这样的天在屋子里呆着可不好么,还出来这样折腾人!这人不同,命也不同!”谁知见了黛玉后,不仅未让她们送回去,还赏了那么多的赏钱,真是意外之喜了!那口中的话便早变了,都道:“真真这林姑娘善心又大方,不愧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云云。那为首的婆子虽也欢喜,到底不放心,依旧领了几个婆子一路远远跟着,亲看着黛玉到了潇湘馆附近才回了。紫鹃雪雁等自是知道她们的心思,也不拦着,只作不知,一路慢慢往回走。
雪雁道:“老太太特意让轿子送姑娘回来,姑娘怎么不坐?瞧瞧,这裙摆都沾了雪湿了,若着了凉可怎么处?”黛玉叹道:“说你糊涂吧,你又挺聪明的,说你聪敏吧,可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紫鹃“噗嗤”一笑,雪雁嘟起了小嘴,不依道:“姑娘!”
紫鹃忙敛了笑道:“你也糊涂了,若是姑娘这一路坐了老太太的轿子回来,这一路上有多上人看着呢!我在这里长大的,也没见哪个人能得老太太这样的恩典的。便是宝玉和琏二奶奶也没这样的福气坐老太太的轿子,若是姑娘坐了,可不是往那些人眼里扎针么?没得招惹那些不必要的是非,何苦呢?”雪雁道:“可是……”
黛玉道:“我虽不怕是非,可是这里就是个是非聚集之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雪雁道:“姑娘总是这样子。”
黛玉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不好么?若是人犯了我,可又另当别论了。”雪雁思量了一回,只觉眼前一亮,便笑道:“哎!”
又说黛玉紫鹃雪雁一路看一路走一路说,倒也有趣。黛玉又见一路之上雪景妖娆,又想到“有雪无梅”少了趣味,便问紫鹃这园子里何处有梅,紫鹃便道栊翠庵里有。黛玉听了心中一动,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