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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意要去折了一支来插瓶。

紫鹃劝道:“姑娘回去吧,你若想梅花,便让丫头们去折了就是了,这会子这么冷,有什么趣儿?若是冻着了或摔着了可不是玩的。”黛玉执意不肯,道:“别人折了拿来有什么趣儿?这雪中折梅的雅事也需自己亲做方有趣。”

紫鹃嗔道:“怎么越大越淘气了?”又道,“那栊翠庵的妙玉我虽未见过,不过听说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如今在这里带发修行,生的一副好模样也就罢了,只那脾气却是再古怪不过的,前儿宝姑娘去了她连门都没让开,姑娘还是罢了吧,省得自讨没趣。”黛玉笑道:“这也无妨,人相见也得缘分。若是我与她无缘相见又何苦强求?若是能折得一枝梅花就最好,若是不能也就罢了。”雪雁笑道:“姑娘越发会说禅了。”紫鹃扭她不过,只得答应了,又不放心,只得与雪雁亲跟着她一起去了。刚走至山坡之下,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顺着山脚刚转过去,便见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精神。黛玉不由赞道:“真真好花!”

慢慢走至庵前,却见庵门紧锁,院中的红梅肆意绽放,有数枝已伸出墙外来。雪雁正要叩门说话,却被黛玉拦住了,道:“就站站吧,这梅在枝头方显精神。”

紫鹃知她脾性,笑道:“只可惜姑娘白来一趟了。”

黛玉笑道:“谁说的?如此美景,如斯美人,非是机缘,你于何处能得见?”纤手轻指,指向庵内梅林一处。原来这栊翠庵依山而建,红梅所植之地地势偏于低洼,她三人所站之处却是高出,顺眼望去,正好将庵中梅花景色看了个大半。紫鹃雪雁顺着黛玉所值之处看去,却见有一人正站在一棵梅树底下,裹着一件白色的滚银鼠毛雪裘,一头乌溜溜的头发半挽半垂,在头顶挽了个道髻,用一支玉簪簪住。一只手捧着一个小小的鬼脸青的花瓮,正捏着一枚寸把长的扁针,一点点把那花瓣上的积雪拨到罐子里,待剔尽了这一枝花朵上的积雪,又去剔下一枝的。待她转身,黛玉方看清她身上着的是一件百衲衣,再观其之绝色容貌,便知她就是这庵中主持那位带发修行的妙玉了,饶是黛玉自知容貌绝丽,也不由叹妙玉之清丽超凡,未见丝毫人间烟火之气,非她所能及。

黛玉何什道:“黛玉闻香而来,打扰妙师傅清修了!”

妙玉却是冷冷淡淡,也不还礼,道:“姑娘不必多礼,妙玉不过区区一个槛外人罢了。”说罢,便直进去了。黛玉却是一愣,喃喃道:“槛外人,好个槛外人!”紫鹃见她似有魔意,忙推了黛玉几下,急道:“姑娘怎么了?”黛玉方回过神来。

雪雁本对妙玉之无礼恼怒不已,当下怒气更甚,道:“这道姑怎的这般无礼?”

黛玉忙摆手嗔道:“就你话多,她不喜俗人,我们不请自来,怎能怨她恼?”雪雁嘟嘟嘴道:“就姑娘好性……”遂低头不语。

黛玉拿指点点她的额头,叹道:“你呀!这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了?”便要回去,紫鹃雪雁便慢慢扶了黛玉回潇湘馆。一时又有迎春探春过来说话,又去惜春的暖香坞看画,又在那里用了晚膳,直到了申时方回。

由紫鹃雪雁服侍着换上家常的衣裳,黛玉便看着紫鹃她们收拾床铺,春纤进来收拾衣裳,忽然笑道:“呀,有件奇事可差点忘了要告诉姑娘呢。”

黛玉奇道:“奇事?可有什么奇事?”

春纤笑道:“姑娘去了四姑娘那儿没一会儿,那栊翠庵的妙玉师傅便让人送了一支折枝梅花来,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样的梅花呢,瞧着像是白梅,仔细一看却又不是。”

黛玉也不由大惊,道:“妙玉让送来的,放哪了?”

春纤道:“金渔姐姐说那花放姑娘睡房里不好,我就拿了那个定窑的粉彩细肩花瓶子插了,放姑娘书房里了,姑娘可要瞧瞧?”

黛玉便忙起身去看,急得紫鹃道:“好歹披件大衣裳,那屋不比这里,若着了凉可怎么处!几时也学了这样毛毛糙糙的脾性来。”

推开隔间的紫檀木雕花门,便是黛玉的书房,黛玉爱书成痴,那经史子集无所不有,书籍实在太多,紫鹃便将原来值夜的小隔间整理了,让黛玉放书。又整理地极温雅安静的,黛玉一日倒有半日是在此间的。

而此时,那案上瓶中的绿萼梅正娉婷绽放,萼绿花白,葱翠青绿,枝叶虬冉,馨香满室。

众人一行看一行赞一行叹。紫鹃道:“真真好花,咱们这里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梅花了?”

黛玉道:“你哪里能见过这个,这叫做‘金钱绿萼’,乃是绿萼梅中的极品,满天下也找不出几棵来,也只苏州太湖西山的梅海里有几株。小时爹爹带我去瞧过。再想不到能在此处见到。”说着不由想到自己在此,爹爹却远在扬州,父女二人不知何时能够相见,眼中一热,便已落下泪来。

众人劝了几句,黛玉方拭了泪对紫鹃道:“明日你亲自将那咱们来时带的那坛子腌梅送去给妙玉尝尝。她是出家人,不沾荤腥,只是独在异乡,能得些故乡的味道也是好的。”又叹息了一回,那边房中火炉、汤婆子已备好,便解衣安歇,终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直到三更后方恍惚眯了一会子罢了。不多时却已经鸡啼天明了,便起身梳洗不提。

第二回

这日黛玉晨起梳妆洗漱毕,随便用了点粥食,便拿本书歪在外间的榻上。紫鹃看了笑道:“哎哟,我的好姑娘,你这两日可越发懒了,这么一大早的就歪着了,今儿天好,不如出去走走晒晒,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

黛玉懒懒一笑,正欲说话,便听外面传来宝钗的声音。“林妹妹在家吗?”

外面早已有丫头掀了帘子请宝钗进来:“我们姑娘看书呢,宝姑娘快请进。”说笑间宝钗已经进来了。黛玉忙笑着让坐,却看宝钗后面还有一人,不是莺儿,而是香菱,便笑道:“你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今儿怎么有空进来玩了?”一面说一面拉着她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香菱忙笑着问好谢座,道:“我们大爷出门了,我们老奶奶就让我跟着姑娘进了园子来。”

宝钗笑指着她道:“她羡慕这园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不得空儿,每次来一趟,却也都慌慌张张的。如今我哥哥出门置办货物去了,我便叫她进园子陪我住上一段日子,也好生逛上一逛,也圆圆她的念想。”

黛玉听了却是抿嘴一笑,那薛大傻子是什么人这两府之中何人不知?她在这里虽不管事却也是有所耳闻的。如今好好的要出门置办货物——想他薛家那样富贵,哪里还要他亲去做这样的营生?想来不是为了出门玩乐,便是为了避祸——这样的事也不是一二遭的了。心中明白,口中却是不露的,只笑道:“这可好的很。”又问她去过哪里了。香菱便说已经去了贾母王夫人处了,路上还碰到了平儿,也已经告诉了凤姐。

黛玉素来怜爱她,遂笑道:“这样的机会可少的很,既来了便放心住着,这园子可是好的很,便是一年半载也是玩不够的。”香菱也是高兴,拍手笑道:“正是呢,回头我还要拜姑娘为师,请姑娘教我做诗呢,姑娘可莫嫌我蠢笨才好。”

黛玉笑着指着宝钗道:“这可奇了,你放着宝姐姐这样一个诗中女状元不拜却来找我,没的羞死人了。”宝钗“噗嗤”一笑道:“我说你这嘴儿伶俐,你还不认,今儿又是怎么说的,香菱既要拜你为师,你收了就是了,好好的扯上我做什么?”黛玉笑道:“岂不闻‘满招损,谦受益’,我好歹谦虚些又有何妨了?再说,姐姐的才华我素来是服的,可不敢扯谎。不过香菱既要拜我为师,那她这个徒儿我却是定要收的,姐姐可不许与我抢。”自拉着香菱进她的书房去了,

宝钗便笑着指着她,对紫鹃道:“我说你们可给你们姑娘吃了什么了,这舌头可是越发灵巧了,我每说一句,倒有十句等着我呢!可告诉我这药方子,我也配些吃去,免得总这样蠢笨讨人嫌。”

说的众人都笑了,都道:“宝姑娘哪里的话,宝姑娘这样的要还说‘蠢笨’,这天底下可就没聪明人了。”宝钗笑叹道:“都说‘强将底下无弱兵’,如今总算是见识到了。”

而那厢黛玉自捡了些作诗为文的要领告诉香菱,又将王勃杜甫李白又谢灵运陶渊明的诗词绝句选了几本拿来让她自去领悟。

香菱拿了诗册,如获至宝,回至蘅芜苑,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她数次睡觉,她也不睡,一边看,一边写,一边嘴里还念叨着。宝钗见她这般,料不好劝的,只得随她去了。

次日一早起来,胡乱挽了头发扒拉几口饭,便去潇湘馆找黛玉,拉着她说些自己的见识。

黛玉也极有耐性,只任她拉着问话,但凡自己知道的,无一不告诉她。如此多日下来,香菱茶饭不思,只把心思皆放在诗上,竟至痴迷了,园中姐妹无不纳罕,宝玉也是赞叹不已。宝钗却道是黛玉引的,让她莫要再教了,说香菱本就呆头呆脑,这样子下去岂不更呆了?

黛玉却是一概不理的,原来她前儿从丫鬟口中知道了那薛蟠此次出门的原因,正是为了躲羞——原来他色迷心窍,生冷不忌,竟失礼于那落魄世家子弟柳湘莲,被痛打了一通。这柳湘莲其人,黛玉也偶听得宝玉说过一两句,虽非什么名门子弟,却也绝不是什么下流人,薛蟠有此遭遇,众人虽嘴上不说,暗地里哪个不叫好的?如今薛蟠出外避祸,却是意外成全了香菱了。故此,黛玉想到香菱其人,最是可怜可爱不过的,便让她收拾了铺盖包裹到潇湘馆中住下,一应起居饮食照应颇多。宝钗这几日夜被香菱闹得睡不好,正愁着呢,听黛玉如此一说,如何不应,忙让人送了铺盖过来,又亲来道谢。黛玉谦逊了几句,香菱也最是聪明不过的,越发感念黛玉,对那诗词也是越发痴迷起来,于诗词上的进步也是日以千里。

这日众姐妹都在潇湘馆中看香菱作诗,宝玉既云“无事忙”,便也来凑热闹。才进了门边见众人皆围在香菱身边看她默诗。原来她昨夜得了一首七言,改了一夜,方才来与黛玉看。

趁香菱写诗的□夫,宝玉便拿眼打量着,只见她身形袅娜,肤白如雪,眉间一颗米粒大小的胭脂痣,手掿一管狼毫,端的是庄静俏丽——站在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这些正经的小姐中,亦不见丝毫逊色,反有另一种风流之态。宝玉不由看呆了。

一时香菱写毕,便将手中拈着的诗稿递过来,道:“这是我诌的一首,好歹姑娘看看罢!”

黛玉忙接过来,与众人一起看上面写的是: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看毕赞了一声“好”,待要再说,看到“缘何不使永团圆”一句,只觉刺痛心头,不由一叹,面上却不好露出,口中笑道:“可算是出师了!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便是我也甘拜下风了,我今日可知道什么叫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可不是为你设的?”

说得香菱忙握住脸道:“姑娘说的可是真的?可别哄我。”

探春拉着她笑道:“林姐姐哪能哄你呢?你这首是真的好,可不是夸你,如今你也是个诗翁了!改日我们起了社,定不会落了你!”香菱一听脸上越发红了。众人都笑了。

至晚间黛玉更衣卸妆毕,却见香菱拿了本诗集过来请教。二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住了。紫鹃见了,只好先去为黛玉铺床,待被香衿暖,二人犹有一车的话要说。紫鹃便去抢了香菱的书,笑道:“哎哟我的好姑娘,好歹也歇歇吧,都这个时候了还不睡,仔细明儿抠了眼睛,看怎么处?”又一指轻点香菱的额头,笑骂道,“都视你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