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姐姐要是不放心,我陪你瞧瞧去?”迎春摇摇头道:“我无事的,只是一时感慨罢了,这会子也不方便,他那里正上药呢,晚些再去吧!”探春道:“也好,”又叹了口气,道:“昨儿翠墨去了太太那里,说姨娘也病了。”脸上大有关切之态。迎春道:“既如此,你也该去瞧瞧才是,免得心理挂念。”探春不说话,只捻着手中的帕子。迎春推她一把,道:“你跟我还做这样子作甚?我和你都是一样的——倒是你比我还好些,有母亲又有兄弟,二太太待你也是不差的,便是二老爷待你也不像……”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探春忙道:“姐姐怎么也哭起来了?难不成是和林姐姐处久了,也变的多愁善感爱哭起来?”
迎春不由“扑哧”一笑,道:“数你最贫嘴!”又推她,“出了这样的事,这会子太太多数是在老太太那里呢,你也趁这会子去看看姨娘去。”
探春点头称是,便告辞去了。刚走了几步,又见迎春喊她,便忙站住。迎春道:“这事你别告诉林妹妹,她多心,没的知道了生气。”
探春笑道:“知道,我难道连这个眼色都没有吗?”又冷笑道,“咱们家这些人再不会因这个怪罪人的,反倒是会反过来夸人的——只怕恨不得这样的门人越多越好呢。”迎春不觉又叹息起来,看探春渐渐去得远了,直进了通王夫人房中的角门,方才慢慢回去了。
探春一路进了王夫人房中,只觉鸦雀无声,王夫人的几个大丫鬟都不在,只剩几个小丫头在外面玩耍。探春便慢慢进了赵姨娘房里,赵姨娘的丫头小吉祥儿正描花样子呢,看她进来不由喜上眉梢,正欲喊,探春忙止住了,一路往里间进去。只见里面炕上赵姨娘正睡着,因病着两日没进饮食了,脸色有些苍白,颊上的肉也有些瘦下去了,却也是收拾的干干净净,头发也不见丝毫混乱的。
探春便在她床沿坐下,替她轻轻掖了掖被角,直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拭去了脸上无声滚下的泪水,又掏出一个荷包轻轻塞到枕头底下,悄声嘱咐了小吉祥儿几句“好好照顾,有什么事便来找我,告诉环儿好生读书,不要惹姨娘生气”之类的话,方又悄悄出去了。小吉祥儿忙送了出去,探春见左右无人,便从自带的荷包里取出一包用红纸包着的小包来道:“这是我问林姐姐讨的专治风寒的药,吃着简单效儿却是好的很的,每次两丸用水送服,一日三次,不出几日便可痊愈的。”小吉祥儿忙收了,探春怕赵姨娘醒了没人照顾,便让她回去了。
小吉祥儿回了来,却见赵姨娘竟已经醒了,已经半坐了起来靠在袱子上抚摩着手中的荷包垂泪,忙道:“姨娘醒了,怎么不叫我一声,可不巧了,刚刚三姑娘来了呢,前脚刚走呢,我追去。”
赵姨娘忙喝住:“回来!不许去!”小吉祥儿忙站住了脚。
赵姨娘其实早已醒了,谁想竟发现探春竟坐在自己床边,不由又惊又喜,又不敢动,生怕探春看她醒了便要走,只好一直装睡。后来见探春出去了,她才睁眼。又摸出枕下的荷包不住地看——那荷包里却是两张平安符,写着环儿和她的生辰八字——不由又落下泪来。及至小吉祥儿进来看她醒了要去喊人,忙止住,却是一时用了些力气,已是挣扎不住了,不由就瘫软了下去。小吉祥儿唬得忙扶住,只是人小力单,又不敢喊人——便是喊人也是无用的,那王夫人出去,丫头们也都随了主子们不待见人的,唯一待她好些的彩云也不在——只好慢慢扶着她躺好了,又拧了湿帕子来与她擦脸,又帮着按摩着胸口,口中不停喊着赵姨娘,好半晌那赵姨娘方才好了些,悠悠醒转了。小吉祥儿见了,哭道:“姨娘可醒了,可吓坏我了!”
赵姨娘道:“傻丫头,哭什么?”
小吉祥儿拭了泪道:“姨娘可觉得好些了?”取出探春给的丸药来,道:“这是三姑娘刚刚给的,说是治风寒最好不过的。姨娘吃了吧!”
赵姨娘不由流下泪道:“哎!”
一时小吉祥儿端了杯温水来服侍她用了药。赵姨娘便将那装药的小纸包攥在手中好一会,后又放进那个荷包中贴身放在了怀中慢慢睡去了。
小吉祥儿看她睡得沉了,方才悄悄出去了。她年岁小,却也是伶俐的,虽说这王夫人房中的都不待见赵姨娘,赵姨娘也是常做低俗疯癫状,待她却是不错的。探春今日来看她,这母女两个的模样她俱是看到的——在这里自小也是见多了人欺人的,如何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却是一句都不说与他人知道的。
好在那赵姨娘用了药,慢慢好了起来,探春听到消息也自宽下心来,自不在话下。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话说那刘姥姥那趟来找凤姐打秋风得了二十两银子,欢天喜地回了家。她女婿女儿也乐地无可无不可的。过的几日一家人商议妥当了便拿了那钱做了些小买卖,卖些杂货之类的。狗儿虽无甚大才,却也有些小聪明,生意虽小,却也有模有样。年余下来,除去成本,还有些进项。便又在村里买了几亩好田,毕竟如今仍是以农为本。况如今四海升平,风调雨顺,那收获自然丰厚,粮食多了几石,瓜果蔬菜也是丰盛。
刘姥姥心诚,便与狗儿说道要将头起摘下的瓜果送与凤姐尝尝去。狗儿自从刘姥姥去荣国府打秋风回来,对这位岳母是言听计从,一听此话自是满口答应,只又心里暗自犹豫,道:“那府里什么东西没有,咱们这样的野玩意,岂不是让人家笑话么?”刘姥姥笑道:“姑爷怎的糊涂了,那些奶奶姑娘们自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咱们这些个山野瓜果却是头一遭的。她们虽也吃些菜蔬,又哪里能有我们的新鲜可口?况我们如今的宽裕日子多亏了那二□帮衬,且以后指不定还要他们贴补些呢,我常去走动走动,也好有由头说话不是。”狗儿笑道:“还是您老有见识,是我糊涂了。”次日天未明时,便亲去田间将那新结的瓜果鲜蔬捡好的摘下,又与刘氏一起择了些齐整的收拾出来装了两大口袋。刘姥姥穿戴齐整了,便携了板儿,搭着进城的骡车一路往城里去了。
因前一趟来过,此时已是熟门熟路的了,便一路寻到周瑞家去了。可巧周瑞家的正要去凤姐那里回话,知道是来孝敬凤姐的,便携了她去凤姐房中。谁知那凤姐去了贾母那边,刘姥姥侯了好些时候也不见凤姐回来,又见天色渐暗了,恐晚了不好出城,便要回去。周瑞家的笑道:“这也急不得的,我替你瞧瞧去,回一声二奶奶也就是了。”刘姥姥忙谢过了。周瑞家的便一路往贾母上房去了。
及至贾母房中,凤姐正在贾母跟前说笑,黛玉宝钗迎春等都在跟前说话。周瑞家的便趁空将刘姥姥的事说了,凤姐便道:“大老远的,难为她心诚送了那些新鲜东西来,既晚了就住一晚也使得,明儿再去吧。”话才说话,可巧贾母转过头来见她二人说话,便问道:“这是在说要留谁住一晚呢?”凤姐见贾母听见了,便笑道:“是个老婆子,叫刘姥姥,她女婿本是我们家的族亲,这么些年没走动了,拿家里也没落了,前儿来打秋风,太太让我给了二十两银子接济。这趟子来竟带了好些田里的菜蔬来,倒是个实诚人。我看她大老远来了,就让住一晚再回去。”贾母笑道:“这话很是,行善积德也要时时不忘才是。”又道:“去把人请了这里来,我这两日正想找个积古的老人说话解闷。”
众人都有些疑惑,又兼未见过这样的人,便都悄悄说起来。凤姐便忙让周瑞家的去讲刘姥姥带了这里来。不一时,平儿与周瑞家的便带着一个着布衣的老妪进来,那刘姥姥本不欲来,可周瑞家的如何能放?平儿也好说歹说才罢。待一上前,便到贾母跟前赔笑福身道:“请老寿星安。”贾母亦欠身问好,让座上茶,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贾母道:“眼睛牙齿都还好?”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贾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的大家都笑了。
众人见这刘姥姥虽年老发白,穿着也甚是朴素,便是府中最下等的洒扫婆子穿戴也比她好些,言谈间三句不离农人本色,但口齿清楚,也有些见识,更兼贾母喜欢,便也都来凑趣。贾母便越发高兴。刘姥姥虽从未经过什么富贵,可已是上了年纪经过世情的人,又见贾母爱听,这满屋的公子小姐也爱听,便也挖空了心思将平生所见所闻的一些事儿说与她们听。众人哪里听过这个?越发觉得有趣。一言一语下来,天色早暗下来了。便有底下人来回是否要传饭。贾母一听,笑道:“还是和老亲家说话有趣,怎么就到了用膳的时候了?”凤姐见合了贾母心意,只觉是意外之喜,忙道:“老太太先用饭再说也不迟。”贾母答应了,又让凤姐好生照料刘姥姥吃住。凤姐答应着带着刘姥姥去吃晚饭,鸳鸯也收拾了两件家常衣裳出来与她穿。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待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说了会子话,不觉夜已晚了,鸳鸯劝了几句贾母方道:“老亲家既来了,越性住几日,明儿也去我们的园子里玩去。”刘姥姥不觉有此意外之遇,喜得不得了,又说了几句方随丫鬟去安歇了。只觉那高床软枕,觉甜梦香,不久天已大亮,好在未睡过头。忙起来,板儿昨儿累了一宿,睡得沉了,哭哭啼啼不肯起,她便欲打,偏那伺候的小丫头端了水来与她还有板儿洗脸,刘姥姥慌得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手接过来,道:“好姑娘,哪里能麻烦你端水呢,我自己来吧。”那小丫头抿着嘴直笑,道:“姥姥洗好了就去老太太那里吧,听那边姐姐们说老太太快起了了呢。”刘姥姥忙答应了。
小丫头不一时又拿了一套衣裳过来道:“这是鸳鸯姐姐让我给姥姥拿的,说您初来,一定没带换洗的衣裳,这两件衣裳她都不大穿的,若不嫌弃就将就着穿吧。”刘姥姥忙道:“我这老婆子哪里得的好福气,竟能得这样的衣裳?只不知这鸳鸯姐姐是哪位?”小丫头笑道:“您老也是糊涂了,连鸳鸯姐姐也不知道,昨儿个不是见过么?”刘姥姥恍然大悟:“莫不是那个劝老太太歇息的那位姑娘?”小丫头道:“可不是她,除了她,也没人能劝得了老太太了。”刘姥姥点头如捣蒜,忙忙换了衣裳与小丫头一起往贾母上房去。
第五回
话说刘姥姥梳洗毕了,又换上鸳鸯送的一身衣裳,也顾不得腹中声如擂鼓,便拉扯板儿起来穿衣,与那丫头一起到贾母上房去,却不料贾母今儿兴致好,竟已经起身往园子里去了。那丫头便携了刘姥姥一起直往园中去。刘姥姥只觉一路雕梁画栋,说不出的好看,两只眼睛都不知要往哪里摆才好了。又见那一路清流佳木奇花遍地,心中便奇道:怎的都是一样的花草石头水,偏他这里的就这样好看呢?俺们庄上的那些子野草野花就那样呢?走动间,不觉已经到了一处临水而建的亭子上,却见贾母正花团锦簇般被众人围坐于亭中,看见她来,众人都笑道:“刘姥姥来了,刚刚老祖宗还说呢。”贾母听说变让她也在身边坐下,笑道:“老亲家昨儿睡得可好?”刘姥姥笑道:“可好的很,我一辈子也没睡过那样好的床铺,一倒下就睡着了,若不是这里的姑娘叫我,只怕要睡过头了。”贾母笑道:“那可好,我就怕你不习惯,若走了睡可不好。”刘姥姥笑道:“我们庄家人哪里这样娇嫩了,田地茅草炕都睡得,这样的好床好枕反睡不着了?”众人都笑了。
既说了要与刘姥姥逛园子,贾母少歇一回,自然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李纨见贾母兴致高,便索性将早饭摆在了园子里。贾母便招呼刘姥姥也一起用。刘姥姥见那些食物一碟碟一盏盏上来,皆小巧玲珑,只觉自己一口一个都还不够,又见众人不过都是用一点子而已,不由心下叹道:“怪不得这些个姑娘小姐们都瘦的什么似地,风一吹都怕把她们给吹奏了。”她初开始吃还能忍着些,待用了一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