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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发狼吞起来,一碗粥几口便下了肚,众人哪里看过这个,都掩着嘴笑,贾母也觉有趣,将自己桌上的小点心皆送与她吃。刘姥姥笑道:“让老祖宗笑话了,我们庄稼人饭量大,今日到了老祖宗这里,越发成了‘饭桶’了。”众人都笑了。

待用饭毕,众人用过茶少时谢谢,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路。刘姥姥让出路来与贾母众人走,自己却走土地。琥珀拉着他说道:“姥姥,你上来走,仔细苍苔滑了脚。”刘姥姥道:“不相干的,我们走熟了的,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那绣鞋,别沾脏了。”她只顾上头和人说话,不防底下果滑了,咕咚一跤跌了个四脚朝天。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丫头们忍住笑欲去搀她,刘姥姥却已爬了起来,自己也不由笑了,说道:“才说嘴就打了嘴。”贾母问他:“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刘姥姥道:“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那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

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个白瓷绿兰草薄胎盖碗来奉与贾母,笑道:“外祖母今儿可是高兴的很。”便欲去捧另一盅来奉与王夫人,王夫人却摆手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便将那茶盅放在桌案上,又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道:“二舅母难得来我这里一趟,既来了,若是连杯茶都没有,岂不让人笑话我不懂礼数了。”王夫人笑笑不说话,只在那椅子上坐了。其余人自有紫鹃等上了一色的青瓷荷花纹盖碗茶。众人一面吃茶一面说话,贾母自拉着黛玉在身边坐下,一面打量着她的脸色,笑道:“今儿气色倒好了。”又问了紫鹃等人黛玉的饮食等。

那刘姥姥喝了几口茶,便忍不住四处打量起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厚厚薄薄的书,刘姥姥便道:“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心下赞了几声,又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只觉目眩神摇,暗道这两日所见的姑娘只怕一个也及不上她的,笑道:“这位姑娘真是老太太的外孙女么?我瞧着倒有几分眼熟呢。”王夫人笑道:“大姑娘可是我们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自有几分像老太太的。姥姥先见了老太太再见姑娘,自是觉得眼熟了。”刘姥姥觑着眼又瞧了瞧,心道更像是那观音庙里观音娘娘座前的玉女呢,又觉此话太唐突了,便笑道:“姑娘这里哪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鸳鸯笑道:“姥姥见过哪里的上等的书房了,怎么知道林姑娘这里比上等的书房还要好的?”刘姥姥笑道:“姑娘笑话我不是?我哪里能见过什么好书房。不过我岁数大了,也看过几出戏的,那戏里演的,那些个大家公子少爷们的书房里不是堆了那么多那么厚的书么?还有句话不是说什么‘书香’么?”说得众人都笑了。紫鹃等见她说话有趣,就请她一旁坐下说话。

又说笑一会,贾母转头正好瞧见窗上的纱的颜色旧暗,倒把窗外的翠绿给压下去几分,平白少了几分生机,便问道:“这纱怎的是这个颜色?”紫鹃笑道:“这原先是翠的,二奶奶送来才换上没几日的,这两天日头大,就这样了。”贾母点头不语,可巧凤姐进来,便和凤姐说道:“你妹妹这里已多是翠竹了,怎的窗子上还糊这个纱?这个纱新糊上好看,没几日就不翠了,倒更把竹子的翠色给压下去了,反倒不好。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挑样好颜色的明儿给她把这窗上的换了。”凤姐忙笑道:“是我疏忽了。一会儿我就找去。”

黛玉忙摆手笑道:“什么了不得的事,姐姐什么时候得空寻了给我就是了,不必特特去找。”贾母将她搂过在身边笑道:“你别惯着她!这凤辣子一日不让我排遣她一顿只怕就浑身不自在呢。”凤姐假意哭道:“可见老祖宗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了,我可不依了,老祖宗自有了妹妹后就不疼我了。”说得众人掌不住都笑了,贾母笑骂道:“猴儿,和你妹妹还吃醋呢,她父亲在任上,就她一个人在这里,又生得单薄,我当然难免多疼她些,我也知道你们事多,平日里总有疏漏的时候,你妹妹有什么事总不好开口,我既瞧见了哪有不说的理?”王夫人和凤姐忙低头道:“是。”凤姐又笑道:“到底是老祖宗,我们一百个也不及您一个的。”贾母忍俊道:“这世上的话到了你的嘴里也变了味了,刚刚那醋味还酸得人牙都软了呢,这会子怎么就甜成这样了?”众人又都笑了。

说笑间, 便听外面丫头回道:“平姐姐让送几匹纱来。”贾母听见忙叫人进来。原来之前平儿正在外面候着,听贾母与凤姐说纱的事便忙让人去开库房将那几匹好颜色的纱都取来,命小丫头送了来。众人便都一起看那纱,只见共拿了四五样颜色的,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银红的,颜色鲜妍,纱质轻软厚密,非是寻常能比的。众人一行看一行赞,薛姨妈笑道:“果然是好东西,比我们府里进上的都还好上几分呢。”贾母笑道:“这‘软烟罗’我们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拿这个作被作帐子,试试也竟好。她这里就用这银红的罢。”凤姐答应着,雪雁乖觉,自去拿了剪子裁了一块去放窗上瞧了瞧,笑道:“果然还是老太太眼光好,这银红衬着外面的翠,竟这样好看。”众人一瞧,只觉那纱裹在窗上只如蒙了一层烟雾一般,煞是好看,都赞道:“真是呢,若说这个,谁能比得上老太太呢。”凤姐道:“这名字也好听的很,我竟没听见过。”贾母道:“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刘姥姥也觑着眼看个不了,念佛说道:“我们想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贾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这料子太轻,压不住。”又道,“再找一找,只怕还有,送刘亲家两匹,做一个帐子我挂,下剩的添上里子,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坏了。”凤姐忙答应了。

偏那边有人来回事,凤姐不得空,只得前去料理了再过来。待回来时,便听丫鬟们道:“老太太并姑娘们刚离了三姑娘那里,如今在藕香榭的亭子上听戏呢。”凤姐忙赶过来伺候。才过了荇叶渚,便觉有鼓乐之声传来,映着水声越发香甜绵软,再往前去,那声音越发明显了。果然贾母等人正在藕香榭的亭子上摆席吃酒。那几个家里的女孩子正唱着呢。凤姐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笑道:“好老祖宗,怎得不等我就开席了。”鸳鸯正在贾母身边伺候,此时便笑道:“可来了,我们原要等你,可你贵人事忙,若要等,也不知道要到何年马月呢。”说的众人都笑了。

贾母等一时已用毕了饭,凤姐便与鸳鸯一起入席用饭,可巧见黛玉正在一旁与探春说话,便顺口道:“林妹妹,才刚我已叫婆子去给你糊窗子了,下剩的料子你让紫鹃留着给你院子里的丫头做衣裳穿吧。”黛玉笑道:“多谢多谢。”

她二人正这里说话,那边却见宝钗摇摇过来了,笑道:“我才刚过来时瞧见平儿带人送了几匹料子去了林妹妹那里,我瞧着那颜色竟好的很,倒十分衬妹妹的肤色,什么时候做好了衣裳,也早些知会我一声,也让我瞧瞧是什么模样。”说罢,抿嘴而笑。众人一时不妨她如此说,都不说话,黛玉微微一笑,偏头向迎春探春笑道:“我刚还说这样子劳师动众,指不定凤丫头肚子里怎么泛酸呢,谁知道竟不是她。”又转头对宝钗笑道,“那是老祖宗瞧我那窗子上的纱不好了,让凤丫头给我换新的呢,凤丫头寻了来给我,才让婆子换上呢。我原说不要,偏老祖宗要给。那纱的料子也还好,若说做衣裳么,我这样单薄的人哪里穿得起那样的料子?老祖宗也说太轻薄了,压不住。姐姐瞧着好,我回头就让紫鹃给你送两匹去,凤丫头每样颜色都送了几匹来,糊了窗子后估计还有不少呢,姐姐若是喜欢,就都拿去了也使得的,做衣裳裙子婆子都好。姐姐这样端庄稳重,也不怕压不住。”

众人一旁听了,不由转过身子抿着嘴笑,也有怕宝钗尴尬的,只作没有听到。独宝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见众人神色,脸上越发下不来,好半晌方道:“既是老祖宗赏你的,我怎么好拿?前几天我哥哥刚让人给我做了好些衣裳呢,都还没穿遍呢。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留着自己用吧。”黛玉道:“姐姐真不要?”宝钗勉强笑道:“不要了,妹妹不必客气了。”

黛玉笑道:“既如此就算了,不瞒姐姐说,我也是在姐姐面前假客气呢,才刚我说了要分了给丫头们的。若是姐姐不跟我客气全拿了去,我可不知道那起子丫头怎么闹呢。”惜春道:“那是姐姐太厚道了些……”探春忙道:“我们好生听戏吧!”宝钗见了,便一旁与王夫人等说话去了。

第六回

一时歇息过了,又兼藕香榭离惜春处最近,便过了竹桥,又绕过“穿云”和“度月”到了惜春的蓼风轩。一路从正门的游廊过去,便是惜春的卧房,但见门斗上写着“暖香坞”三个字,惜春早接了出来,另有几个丫头打起了帘子。众人看她这里居所较小,却精致小巧,正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话。刘姥姥看那墙上挂着一幅幅画儿,桌上岸上摆的除了一瓶花儿外最多的是各色的笔纸,那纸倒还罢了,偏那笔却是有趣,大大小小竟差那么多,最大的笔杆如婴儿的手臂一般,最小的却只比牙签子略粗些罢了。还有一个个不过手掌心大小的白碟子,竟将那书案皆摆满了,书案旁两个极大的笔海里插着一个个卷轴,便心道:“这笔我是知道的,自是写字用的,只也没见过那样多的,只这碟子是做什么用的?……”,又听贾母笑道:“四丫头的画是越发好了。”刘姥姥心道:“原来是画画用的,好在还未说话,不然岂不是又丢脸了?”

正想着,却听外面丫头说道:“宝二爷来了。”早有丫头打起帘子来,便见宝玉笑吟吟地进来了。待见过贾母并王夫人等人,便被贾母拉在一旁坐下说话。原来这几日贾政得了恩旨在家休息,对他看管的严,一时想起便要问他□课,只把宝玉唬得不行。故天天去学里读书,一日也不敢耽搁,那学问倒是有些许长进。天下父母心也不过如是了。

那宝玉天天在园中与众姐妹厮混玩乐惯了,一时竟这样被逼着读书,着实不习惯的很,精神黯淡了不说,也清减了不少,只把贾母王夫人给心疼坏了。王夫人劝了几回,贾政哪里听得进去,只想要“棒下出孝子,严师出高徒”,依然故我,她也只得忍着罢了。宝玉见无法,也只好将那玩乐的心思给敛了几分。可巧昨儿来了个刘姥姥,说话最是有趣的,贾母又要带着刘姥姥去游园,众姐妹都去,不由又是羡慕又是惋惜。

只是贾政于他无异于猫与老鼠,哪里能有胆子去与贾政说去?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不去学里的法子,又没有胆子逃学,故一夜辗转反侧睡不好,今日一早起来怏怏地去了学里。谁知代儒今日竟病了,让学生们学了会子书,到底撑不住,便都放了。只把宝玉喜得无可无不可的。吵吵着让李贵培茗等人立时骑马回来。

贾母问明了原因,宝玉一一说了,贾母便笑着点了点头,道:“问候你娘去。”宝玉便到王夫人身边,还未说话,便被王夫人拉住在身边坐下,道:“好孩子,既如此便好生歇息几日吧,瞧你这几日都瘦了好些了。”一边说一边不住摩挲着宝玉的手,指着一旁的薛姨妈和宝钗道:“几日不见,怎么连人也不叫一声?”

宝玉一进门便看到黛玉正与迎春探春站一处说话,正欲过去,此时听王夫人如此道,只得在薛姨妈面前一揖道:“姨妈好。”又在宝钗面前唤了声“宝姐姐。”薛姨妈含笑点头,宝钗刚说了句“宝兄弟……”便见他一溜烟到了黛玉跟前笑道:“林妹妹,我回来了,你们说什么这么热闹,也不叫我,只落了我一个孤孤单单的。”

黛玉笑道:“你如今好好读书上进,以后蟾宫折桂金榜题名,我们这里不过玩闹罢了,吵你做什么?”若是别人说这话,宝玉早恼了,偏是黛玉说的,又见众人都在这里,他只得一笑罢了。迎春笑道:“宝玉别听林妹妹胡说,我们正在看四妹妹的画呢。”

便听惜春笑道:“这还多亏了林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