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客房中。李婶娘与李玟李琦一同住了稻香村。她们原欲重新置办房舍,谁知贾母苦留,只得住下。李纨虽向来贤惠沉厚,然她年轻守节,生活都是清净无声,此次乍见娘家姐妹亦难免欢喜异常,忙忙地带人去了稻香村安插器具去了。又因贾母见那岫烟也是好的,便也留她下来住几日。凤姐忖度着邢夫人脾性,便将她安置在迎春处,其份例亦同迎春一样,也省得日后有甚麻烦生出,也与自己无关。邢夫人兄嫂家境况日益艰难,此番上京,正是想让邢夫人帮衬帮衬。邢夫人早已料得兄嫂来意,她是个只进不出的,哪里能应这样赔钱的事情?故正百般寻思推托,可贾母如此说了,只得让岫烟进得园去,待想到姑娘们二两银子月钱的利,只觉眼前一亮,便笑道:“那就谢谢老太太了。”便将岫烟交与凤姐,自去料理兄嫂之事。她兄嫂只喜得眉开眼笑,巴巴地跟着去了。王夫人在一旁一直瞧着,却只笑着一句话不说。待见人走远了,方嘱咐凤姐不可怠慢贵客,饮食起居也要仔细之类的话。凤姐忙应了。
才要散,忽听外面一阵喧闹,便有丫头来说:“史大姑娘来了!”话音未落,便见湘云笑着如一阵风一般吹进贾母怀中,嗔道:“老祖宗,可想死我了。”贾母便越发欢喜说与众人道:“她叔父迁了外省大员,不日就要带了家眷去上任,我舍不得她,就把她留下了。”
王夫人惊喜道:“这是何时的事?到底是老太太消息灵通,我们怎么一点消息都不得,很该去道一声喜才是。”贾母便笑道:“不过就一个迁委而已,倒是举家迁过去,也乏的很。”王夫人便不说话。
贾母又搂着湘云说笑了一回,便将宝琴叫了来与她见见,道:“这是宝丫头的妹妹宝琴,我留她这里住几日。你若再在我这里可就挤的很了,你喜欢园子哪里,让凤丫头给整理出来。”
湘云本是天真憨厚之人,一见宝琴也喜得不得了,便拉着宝琴的手笑道:“我说宝姐姐家乡的水土好,不然怎么一个个都生得这么好?已经有一个宝姐姐了,今儿又来个琴妹妹,不说我们,连宝姐姐都给比下去了。”说的众人都笑了,薛姨妈脸上一顿,也只得笑了。宝钗却是丝毫不动声色,只笑道:“琴儿既要跟老祖宗一起住,云儿不如和我一起作伴吧,我那里地方也宽敞。”湘云本欲说还是照旧住在黛玉处,省得麻烦,可宝钗如此说出来,便不好推辞了,只笑道:“好的很,我便与宝姐姐作伴去。”又对贾母说,“老祖宗抢了人家一个妹妹,我便去陪宝姐姐几日,省得宝姐姐寂寞,老祖宗可怎么谢我?”贾母笑骂道:“小孩子家,什么时候也学了凤丫头贫嘴了?”说的众人都笑了。
湘云又见黛玉在一旁正抿着嘴笑,生怕她因自己住在宝钗处而多心,便拉着她袖子笑道:“好姐姐,我先在宝姐姐那里住几日,过几日就回去陪你。”黛玉笑道:“罢罢罢,我也不要你来,你若不来我还可安生些。我那里已经有了个‘诗呆子’,若再来个‘诗疯子’,可怎么得了!?”湘云本是个无诗不欢的,一听此言便要细问去,只贾母那边已传饭毕,正叫她们去用饭去,只得强掩了心头好奇暂时不提。那宝玉便插上来将香菱在潇湘馆学诗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又将她初做的诗背与她听,听得湘云跌足大叹自己来晚了,又暗悔不该答应宝钗去蘅芜院中。待要反悔不去又说不出口,便只好混着罢了。只心下暗自思量哪一日寻个由头搬回潇湘馆去才好。
如此一来,这锦绣大观园中又添了宝琴、李玟、李琦、邢岫烟四个,便愈发热闹了。那香菱依旧每日里寻了黛玉读诗谈诗,湘云最是个爱说话的,见此情景如何忍得住,便日日至潇湘馆去。香菱才问一句,湘云便有十句好答的,十句里又有五六七八句扯东扯西的。香菱也爱听,湘云便越发得了意,每日里便见两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那宝琴虽则年纪小些,却也是灵敏异常的,因自小便随了父亲遍游各地,那些名山胜景尽皆走了大半了,见识也在这里众人之上。见黛玉教诗将诗中所示解释得清楚明白,便连各地风俗也是丝毫不差,心中难免生疑,道:“姐姐莫非去过这些地方?”黛玉笑道:“我哪里能去过?我自小身子不好,在家时能出得门就是好的了。到如今也不过从家到这里的一段上京之路而已。这些不过就是我纸上谈兵而已。”宝琴赞道:“姐姐的学识哪是我能比的?这些地方我曾去过几处,今儿听姐姐说起,竟比我这个真去过的人知道地还清楚呢!”众人都笑道:“她是我们这里的才女,最是‘过目不忘’的,又有什么奇怪的?”黛玉忙握住脸笑道:“罢罢罢,我可不说了,越发脸面都没了,真叫有学问的人听见,非笑掉人家大牙不可。”
宝琴也是聪敏异常的,见此情景便愈发亲近黛玉起来。一日里除了在贾母跟前,便在潇湘馆与黛玉说天谈地,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天文地理,无所不言,反而宝钗那里却是甚少去。黛玉待她亦如亲生姊妹一般疼爱。贾母见了亦是欢喜无比。而潇湘馆内一时多了她们三个,紫鹃雪雁等便觉潇湘馆如同换了个地方般,虽是一样的摆设,却每日里热闹非凡,连那廊上的鹦鹉都学了许多新鲜话。
迎春探春惜春素来是和黛玉好的,这热闹自少不了她们的分。李玟李琦邢岫烟既是客,也不好落下她们,故有热闹便也都唤上她们,李玟李琦一来,李纨也不好落下,宝钗便更不会错过此事,宝玉虽有严父监督,然贾政又岂能日夜在园中看管?一得了闲便往姐妹从中凑。凤姐也是个爱玩的,理事毕了也常来说笑一阵。园中仆妇丫头们最是顺风趋势的,见此情景如何能不来奉承,潇湘馆便成了贾母上房外最热闹一处了。倒把紫鹃雪雁几个弄得哭笑不得。
第十回
转眼间已至暮夏时节,八月初三乃是贾母生辰。虽不是整生日,然其是老诰命,除家中上下齐贺之外,朝廷与元妃亦有赏赐下来。故荣宁两府与大观园齐开筵宴款待宾客。因贾母王夫人都在前面款待,黛玉宝钗迎春等都只在园子里休憩玩笑。忽见凤姐风风火火地进了来笑道:“好姑娘们,老太太叫呢。”探春正捻起一颗榛子吃,此时问道:“这会子老太太不是正见那些诰命么?叫我们做什么?”
凤姐跌足叹道:“也不知道谁起的头,说我们园子里的姑娘好得天上少有,地上难寻。那些王妃诰命们便都起了兴致要看看。老太太推辞不过,只好让我来叫你们过去!哎哟!我的好妹妹,快走吧!”黛玉道:“哎,我不过是个俗人罢了,哪里好意思让那些王妃诰命们看?没的污了她们的眼,有的没的不过给人当猴子似得看,有什么趣儿,我就不去了,反正我也不是这里的。”
迎春笑道:“你也好意思说是‘俗人’?若你是俗人,我们都成了那烧糊了的卷子了。快罢了吧!”众人听了都笑了。
宝琴笑道:“若说不是这里的,林姐姐若不是的话,我和姐姐就更不是,更去不得了。”宝钗笑而不语。惜春也道:“林姐姐不去,我也不去。”急得凤姐戳了黛玉额头一记骂道:“都是你惹的祸!”
宝钗原在炕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听,此时慢慢起身道:“好了林妹妹,这玩笑也得有个分寸,今日那里来的都是王妃诰命,极是尊贵的。既是点明了要见我们的,如何能不去呢?快别闹了,别让凤丫头为难。”
凤姐拍手笑道:“还是宝丫头明礼!”又顺手拉起黛玉来,“好妹妹!你再懒下去可真成精了,快些起来跟我去吧!”黛玉瞥了微笑的宝钗一眼,也是微微一笑,便招呼紫鹃帮她整理衣裳妆容。凤姐一把拉着就走,道:“不用收拾了,这已经好得不得了了。”宝钗等人也都笑着一起出去。
众人先还边走边说,慢慢地都收敛了言语低首规矩而行。及至到了大观园内嘉荫堂,却见已经开戏,正在演一出《麻姑拜寿》。先进门的是迎春探春惜春,然后依次是宝钗湘云宝琴,黛玉却是走在最后。只见上面正设两席,两边再顺次摆下席位。贾母坐在右边下手一席,正与那主位上的二人说话。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似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侍候呼唤。
凤姐与她们几个过来早有人传了信进去,她们刚到了跟前行礼,那首座上的二人便忙道“免礼”。黛玉方知这左边一年岁稍大微胖者为南安太妃,另一个年纪较其轻些的是北静太妃。贾母一一与众诰命介绍,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又见迎春温柔和顺,探春神采飞扬,惜春娇憨可爱,湘云爽快明朗,宝钗端庄沉稳,宝琴灵秀雅致,黛玉飘逸脱俗,只觉两只眼睛看都看不过来了,又是赞又是爱又是叹,一个道:“人人都说老太君家的园子人杰地灵,里面的女孩子都好的不得了,都还不信,如今一见,方知所言不虚。”又有一个道:“我也是活了大半辈子了,今儿才算开了眼界了,跟这几个姑娘相比,我们家那几个简直是见不得人了。”
南安太妃便笑道:“这可是老太君的不是了,这么些个好孩子,竟都藏着不让人见。若不是我今儿个脸皮厚一定要见见,可不是又错过了?可要罚老太君一杯了。”
贾母笑道:“都是太妃缪赞了!她们姐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她们给我看屋子去了。”
众人里面只有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湘云笑道:“并不敢的,只是这里都是太妃们的所在,我们哪里敢来。”南安太妃笑道:“这还罢了。”又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琴,问几岁了,在家都做什么玩耍。那北静王妃也拉了迎春惜春两个来说话,又见宝钗黛玉两个,便松了迎春惜春拉了她们两个说话,笑道:“照我说这两个最好,好象哪里见过,也是老太君的孙女么?”
贾母笑道:“难为太妃不认得,这是我外孙女黛玉,这是我二儿媳的侄女儿宝钗,她们两个也是初来了这里没几年的。”
北静王府素与贾府交好,贾母这么一说,北静太妃哪里能不知道?便松了拉着宝钗的手只拉着黛玉至坐褥上一起坐下道:“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慢慢拉着黛玉的手说话,问她父亲身体如何,来贾府多久了等等。黛玉虽觉诧异,但看那北静太妃温和慈祥,说话的语气神态竟与那故世的母亲有几分相似,不由竟有中孺慕之情,心中只觉亲切温暖,也乖顺地任她拉着手说话。宝钗与她本一齐被北静王妃唤至跟前,如今却是站在一旁无人理睬,不由有些讪讪,却是丝毫未失端庄之态。王夫人站在贾母身后看在眼里,暗暗点头不语。
可巧两位太妃的丫鬟端了表礼出来解了她的尴尬。只见是每人金玉戒指各一个,腕香珠一串。迎春等收了忙道谢,北静太妃又皱眉道:“太简薄了!”便摘下手上的一只青翠欲滴的老坑玻璃的翡翠镯子戴在黛玉手上,黛玉推辞不过,只得收了。贾母原只看着她们笑,看到此时方笑道:“太妃太厚爱了,她一个女孩儿,哪里能受太妃这样的疼爱?岂不折杀她了?”北静太妃笑道:“我最喜欢女孩儿,偏我只有一个小子。如今见了你这外孙女,只觉得是上辈子的缘份,只爱的不得了。若不是怕你拦着,我早就带了她回家去了。不过一个镯子罢了,能值什么?”
南安太妃笑道:“老太君快别推辞了,她虽爱女孩儿,却是头一次这般大方的。可见你这外孙女是真得她的心意的。往后的日子只怕她会一天到晚接了你这外孙女家去呢!如今不过一个镯子罢了,便是安蓝国进贡的又如何?以后你可会后悔着今日没多收她几样厚礼呢!”
说的众人都大笑起来,有个贵夫人正端了茶碗要喝茶,听了此话,直笑地将茶碗都撒了大半。
这北静太妃与南安太妃本就是嫡亲表姐妹,素来要好,平日里互相打趣惯了,如今听了她的话,北静王太妃也不生气,笑道:“可不是么,我正想着怎么与老太君开口要林丫头以后常往我府上去玩呢,可巧你替我说了,也省得我说,更不怕老太君不答应了。”众人听她如此说,越发笑个不住。
贾母也忍着笑道:“她一个小孩子家这样得太妃的喜欢,我高兴都来不及,哪里敢拦着?只是她小孩儿不懂事,请太妃多体谅才是。”
北静太妃道:“她们这样的年纪,最是天真烂漫的时候,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