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道:“好个没脸的丫头,也不怕烂了你的舌头!”
众人不妨唬了一跳,都笑道:“平儿姐姐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早有丫头沏了好茶来,平儿也不喝茶。只笑着指着晴雯道:“你若是知道我来了,可还这么长篇大论么?”晴雯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平儿纤指狠点了晴雯额头一下,骂道:“你这口没遮拦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脾气坏也就罢了,嘴还这么厉害。什么时候被人拿了短处算计了,也定是你的嘴惹的祸。”晴雯笑道:“若是让我忍声吞气地活着,话也说不得,那不如死了算了。”平儿道:“呸呸呸!什么死的活的。”众人都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她改了,也就不是她了。”此时忽听外面小丫头道:“紫鹃姐姐来了。”
不一时便见紫鹃带着小丫头掀了帘子进来,一见平儿不由一愣,笑道:“平儿姐姐怎么在这里?”众人都笑道:“今儿可是奇了,怡红院竟成风水宝地了,怎么这么热闹。”都忙让座。
紫鹃谢了座,笑道:“我是找晴雯给做件活计呢,平儿姐姐来做什么?远远的就听到你们说话呢,可说什么好话呢,我也听听。”众人都笑了,将刚刚的晴雯和秋纹的话一一说了,再将平儿的话也说了。紫鹃听罢便也笑道:“晴雯就这个脾气,咱们这些人里,属她生的最好,针线活也最灵巧,只是这脾气也是最烈的。”众人都笑了,笑指晴雯道:“瞧瞧,连紫鹃姐姐都这么说,可不是冤枉你了。”
又说笑了几句,平儿便将来意说明了,麝月便带着几个丫头去收拾袭人的铺盖。晴雯又问紫鹃有什么事,紫鹃笑道:“险些忘了。”便叫小丫头把那小包袱拿来,道:“这是上次和你说起的料子,你若得空,便帮着做件裙子,若不得空,我也不急,且慢慢等吧。”众人看那料子是雨过天青的缎子,乍看平常,再一细看却只觉那缎子上似有薄光滑过,质地也极细腻温润,都道:“好稀罕的东西,这是什么料子?”紫鹃笑道:“我也是头回见的,说是什么江南新出的‘霞光银线’,也不知怎么织出来的。我手笨,这稀罕东西就怕被我杂沓坏了,就叫晴雯试试吧。”晴雯笑道:“瞧瞧,还说我呢,她还不是巧嘴的?只一味谦虚了,你若手笨,那林姑娘身上穿的都是谁的活计?这阖府上下都赞的衣裳,反倒说是手笨,都当别人都是瞎子呢?”紫鹃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她素来不穿外面针线上做的,再则她的衣裙也不能将就做,也只好我们自己辛苦些吧。”晴雯便道:“那林姑娘要什么花样子?”紫鹃道:“你看着办吧,总不过就要素雅些的就是了。”
平儿奇道:“这是怎么说的,怎么林姑娘的衣裳要让晴雯做了?”紫鹃冷笑道:“谁不知道我们姑娘是‘横针不动,竖针不拈’的,这有什么奇怪的?既有了这个名声,我便好生使唤使唤晴丫头,免的她也懒得连伺候人也不会了。”众人听了都抿着嘴笑。晴雯道:“好的很,那我就做了,只这稀罕的料子若做坏了可不许怨我。”紫鹃笑骂道:“只要你不使性子乱做,便坏不了!若真做坏了,便把你给卖了作赔!只怕十个你也不值这么一块!”众人一听都咋舌,道:“好金贵东西!”
一时麝月收拾好了东西交与平儿带的两个小丫头,平儿便要告辞,众人苦留不住。紫鹃便约着与她一道走,众人送到门口方回去。
出了怡红院,紫鹃便努嘴指指小丫头拿的铺盖问道:“这是给她的?”她自是指袭人了。平儿抿嘴一笑,道:“她如今也是那牌名上的人了。宝玉可是离不了她呢,太太也喜欢她,自然是越发的身娇肉贵了。”紫鹃冷冷一笑,不再说话。平儿如何不知她的性子,便打发两个小丫头将东西心送去,又道:“若是奶奶问起我,就说我去林姑娘那里说话去了。”小丫头答应着去了。平儿方笑道:“你有什么好着恼的,莫不是也看上了宝玉,结果只她被收了,你心里吃醋了?”一句话说得紫鹃面红耳赤起来,只急得来撕她的嘴。慌得平儿连忙告饶才罢了。
平儿又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也怨不得她。人哪有不变的?”紫鹃只低头慢慢走着,手中玩着帕子,也不说话。平儿问道:“你是怎么了,咱们这些人素来是好的,从小儿一起长大。你虽和她不是最亲,但也是好的,怎么如今这样生分了?说出来我听听,也许我能调停调停。免得伤了好姐妹情分。”紫鹃道:“姐妹情分?”说罢叹了口气,又道,“说到姐妹情分才更是伤心!看在旧日的情分上,她好了,我自然是替她高兴,只是她做的又是好姐妹该做的事么?我们姑娘那样好性子的人,偏被说成了那样。这里府里的人惯会捧高踩低的,也就罢了,偏她也这样。平日里说话,字字句句都拐着歪带着刺呢!说我们姑娘‘旧年好一年的□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见拿针线呢!’我们姑娘做针线的时候她正在太太和宝玉那儿说好话呢!再说,是谁家姑娘带着针线篮子到处逛的?又是哪家的大家闺秀做针线做到男儿家床边去的?天知地知,你我也都知道,不过都瞒着不说开罢了,若真扯开了说,看谁没脸?”
听到这里,平儿撑不住笑了。紫鹃道:“你笑什么?”平儿忍住笑道:“我笑传言虽不尽如事实,可也有几分真的。其中林姑娘口齿伶俐这一点便是真真的,瞧瞧我们的温柔端厚的紫鹃大姑娘,差不多也有了爆炭晴雯的品格了。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紫鹃红了脸,道:“我也是气急了,昨儿去园子里逛时,正巧听见她和太太房里的两个婆子说话。她的话一车一车地倒出来,我都说不出了!”
平儿搂了她的肩叹道:“我就说你今儿这样气恼定是有缘故的,你的脾气我是知道的,最是温和的,再想不到会如此。”又道:“你也不必太生气了,她虽可恨,却也可怜。如今她虽是宝玉的准姨娘,可是以后正房太太进了门,又岂会让她好过?”紫鹃心中一动,道:“她想来已经想到这个了,如今不是已经在谋划了么?不然也不会这样去奉承那位了。”手指指蘅芜院的方向。
平儿道:“如今是如今,谁又知道以后会怎样呢?但凡是女人,有几个希望与人分享丈夫呢?远的不说,就说我们奶奶,正是因为待二爷真心真意,又希望二爷待她也一心一意,才那样厉害。我有时虽委屈些,倒也无妨。”紫鹃听到此处,想到平儿在凤姐屋里的处境,不由心中一悲,险些落下泪来,只忙忍住了。又见平儿已经红了眼圈,紫鹃忙拉住她的手,只觉双手冰凉。又听平儿道:“你看太太也不是这样么?大爷虽去了,但娘娘在宫里,还有个宝玉这样得老祖宗地疼爱。你看她可曾待见过赵姨娘和环三爷?”
紫鹃叹息了一回,忽然想到前几日听到的一个消息,心中一动,欲张口说话,又忍住了,只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二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了。
第三回
话说时气渐冷了,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年底,荣宁二府上下皆忙碌不堪,个个疲乏。先是除夕及正月初一,贾母等有诰封者先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便至宁府中开宗祠祭祖。两府上下花团锦簇,语笑喧宴,说不尽的富贵风流。贾母嫌绪累,所有贺节来的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二人说话取便,或者同宝玉,黛玉,湘云,宝琴,宝钗等姊妹赶围棋抹牌作戏。王夫人与凤姐却是不得空,只天天脚下不停地被人请勿吃年酒,家中厅上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了。早又元宵将近,宁荣二府便又张灯结彩起来。
至十五晚上,贾母便在大花厅上摆了几席酒……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上面两席是李婶薛姨妈二位。贾母于东边设一席,便唤黛玉宝琴湘云坐,宝琴因见这是主席,便不肯就坐,见黛玉湘云两人款款依靠坐了,方才小心在黛玉身旁一席上坐了。贾母便又唤宝玉来,宝玉便在黛玉对面坐下。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一路便是宝钗,岫烟,李纹,李绮,岫烟,迎春,探春,惜春。
一时开戏放赏毕了,贾母便让宝玉斟酒,宝玉忙应了声,要了一壶暖酒,也从李婶薛姨妈斟起,二人要辞。贾母便说:“他小,让他斟去,大家倒要干过这杯。连你姐姐妹妹一齐斟上,不许乱斟,都要叫她干了。”宝玉听说,答应着,一一按次斟了。慢慢至宝钗那一席上,刚斟完宝钗的,宝钗含笑道:“多谢宝兄弟了!”凤姐儿正在东边邢夫人王夫人一席上布菜,此时便笑道:“宝兄弟,别喝冷酒,这冷酒吃下去难发散,仔细手颤,写不得字,拉不得弓。”宝玉忙道:“没有吃冷酒。”凤姐丹凤眼在他面前的席上一转,一手轻掩朱唇,似笑非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众人听了不由都抿嘴一笑,宝钗只作没听到,只含笑一口将那酒干了。宝玉一笑,复斟岫烟的。
一时上汤上菜后,又接献元宵来。贾母便命将各色果子元宵等物拿些与丫鬟们吃去。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生儿进来,放两张杌子在那一边命她坐了,将弦子琵琶递过去。贾母便问李婶子听何书,李婶子赔笑说:“不拘什么都好。”又问薛姨妈,薛姨妈笑道:“请老太太点出好的说与我们听吧!”
贾母便问:“往日里的书都听遍了,近来可有添些什么新书没有?”那两个女先生儿回说道:“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贾母问是何名,女先儿道:“叫做《凤求鸾》。”贾母道:“这一个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先大概说说原故,若好再说。”
女先儿道:“这书上乃说残唐之时,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氏,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唤王熙凤。”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笑道:“这重了我们凤丫头了。”早有旁边媳妇忙上去推她,道:“这是我们二□名字,少混说。”女先生慌忙站起来,赔笑说:“我们该死了,不知是□讳。”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凤姐儿也笑道:“怕什么,这古往今来重名重姓的多呢,只管说吧。”贾母也笑道:“正是呢,且快说罢,我们也想听听着‘王熙凤’是如何娶妻的。”说的众人越发大笑起来。
那女先生方又告罪坐下,道:“这年王老爷打发了王公子上京赶考,那日遇见大雨,进到一个庄上避雨。谁知这庄上也有个乡绅,姓李,与王老爷是世交,便留下这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乡绅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芳名叫作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贾母忙道:“怪道叫作《凤求鸾》,不用说,我猜着了,自然是这王熙凤要求这雏鸾小姐为妻。”女先生儿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这一回书,倒是我们在这里班门弄斧了。”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没听过!便没听过,也猜着了。”女先生笑道:“是呢。”
贾母笑道:“这些书左右不过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无非是些佳人才子,郞才女貌,一见钟情,最没趣儿。十本里倒有八本是一样的,不过换个年代地界身份名字。可也只能骗骗那些个小门小户没见识的人罢了。先不说别的,单说这素来世宦人家书香门第,向来讲究个门当户对,既为官做宰一辈子了,总有积蓄家底才是,便是告老了也是衣锦还家。远的不说,前年那赵侍郎告老,那排场才是大家子的样子。可这些书里都怪的很,这样大家子里,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上上下下也有几十上百口子,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这成什么体统?说的好的是这官做的清廉如水,两袖清风,不好听的就是小家子气了,你们说是不是?”一面说,一面问李婶和薛姨妈。
李婶便笑道:“正是呢,我们家的已是上不了台面的。可我们家的纹儿绮儿身边伺候的丫鬟媳妇也有四五个呢,虽则艰难些,也不能苦了她们,只如今上京来也打发了好些个留下了,只带了几个贴身的在身边伺候。远的不说,就是府里姑娘们她们身边伺候的便是实例了,这姑娘小姐们都是金尊玉贵的,如何能只放一个在身边?”
薛姨妈却是脸上颇不自在,因正好看见宝钗她们席上那群整齐侍立在各自姑娘身后的丫头们,黛玉的紫鹃雪雁绿漪,迎春的司棋绣橘,探春侍书翠墨,惜春的入画彩屏,湘云的翠缕并两个史家的丫鬟,李玟李琦也是各两个丫鬟,便是宝琴也带了两个贴身丫鬟,就只宝钗身后只有莺儿并文杏。莺儿倒还罢了,那文杏虽名上是宝钗的丫头,但在薛家不过是个粗实的小丫头,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