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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紫鹃等也架了绣花的架子扎花,倒也自在。

忽然见雪雁掀了帘子进来道:“姑娘可知道‘议事厅’那里可出了大新闻了。”黛玉道:“太太让三丫头管家便是新闻了,这会子还能闹出什么新闻来?”雪雁道:“那太太今儿又请了宝姑娘来帮着一起管家呢。”紫鹃奇道:“这是怎么说的,三姑娘是这里明堂正道的姑娘主子,又是太太的话,她管家谁也不能说什么,偏这样还有那起子小人说三道四嚼舌子呢,怎么宝姑娘一个客居亲戚的姑娘家,反倒管起这里的家事来了?这可是大新闻了。”

雪雁嘟嘟嘴,道:“我也是这样想,只是不知道那些被猪油蒙了心的人都是怎么想的,只想着去奉承宝姑娘。”又冷笑道,“姑娘还不知道么,那宝姑娘惯会做人的,这大观园上上下下哪里不是打点得妥妥帖帖的?哪个丫鬟婆子不说她好的?我可不知道她怎样好了,不过惯会拿着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罢了!偏那起子没长眼睛的人就吃这一套,把她赞的天仙似的。反说我们姑娘刻薄,她又好到哪里去了?那年金钏姐姐死了,便是我们这些素来没有来往的都掉了几滴眼泪,痛哭了一场,姑娘们又送了体己银子去。她倒好,只说‘这也奇了’。到了太太面前又说,‘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下去住着,或是在井根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她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她几两银子发送她,也就尽主仆之情了。’可真真是慈善人!太太也听她信她的。”

黛玉一时沉默无言,道:“快别说了,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这样子多嘴多舌,又扯到以前的事来。这话在咱们这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让人听见,可有你的苦头吃了。”

雪雁道:“我又不是傻子,难道这也不明白,只是气不过她这样子用心机罢了。”又道,“我就怕姑娘心善,被她给骗了去。”紫鹃原只在一旁听着,闻得此言,笑道:“你这小蹄子都明白的事,姑娘如何不明白?——这就算是个新闻吧,可还有什么?那宝姑娘既管了家,又怎会没有计算的,你快说与我们听听。”

雪雁笑道:“紫鹃姐姐果然好卦,一猜一个准!三姑娘想了个主意,要将这园子里的花木瓜果之类的分片分人地让这园子里的婆子们包办料理。也不要交租纳税,只一年间或孝敬些什么就是。”紫鹃都奇道:“这主意倒是好的,那些婆子们不抢破头了,只怎么想到这个主意来?”

黛玉道:“这事却也是有的。年里我们去赖大的家里,他们的园子里可不是如此的么?他们的园子还没有这里一半大,便是花草树木也少的多了,可除了她们戴的花儿、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都是人包了去的,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那时不过一听罢了,谁知三丫头便记了去了,如今想来也是从这个来的。”

紫鹃拍手笑道:“这也真是个好主意,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然齐整,二则也不至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婆子们也可贴补家境,四则亦可以省了打扫工费。也难为三姑娘想得来!”

黛玉笑道:“你能知其意味,也是好的。”紫鹃红着脸道:“姑娘取笑了。”

黛玉道:“这样兴利剔弊的事自是好的,只是这里这样的人家,如今竟也想到这些省俭的法子了。想来外面账房里是越发艰难了,这家里竟到如此境地了么?”一手轻抚着耳上的米珠耳塞子沉吟不语。

又听雪雁冷笑道:“这本是三姑娘的主意,偏有人厉害的紧,要锦上添花,说,‘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时里外怨声载道,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如今这园里几十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个,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一年竟除了这个之外,每人不论有余无余,都拿出若干贯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园中这些妈妈们。他们虽不料理这些,却日夜也是在园中照看当差之人,一应粗糙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这园内既有出息,也是分内该沾带些的。’还有那番说与那些婆子们的话,训斥里又夹着客气,虽是客居身份来管事的,竟比那正经的奶奶姑娘还有气势,竟不像个姑娘家,倒像个管家奶奶似的,我竟形容不出了。真真不知道这宝姑娘的心是什么做的,真如姑娘前儿说的什么‘七窍玲珑心’一般,各处都顾到了,没有一处错漏的。原是三姑娘的主意,到如今,那些婆子们竟都只记得她的好了。”

紫鹃道:“唉,也确是个有心人。说起这个,我们这里真是谁也比不上她。只是也太过了。黛玉叹道:“三丫头也是个好的,真难为她了。”雪雁道:“可不是么,那赵姨□兄弟前儿死了,那吴婆子便当众问三姑娘,三姑娘恼了便要治她,偏宝姑娘跑来说人情。竟都是她的好了!后来到底三姑娘按规矩给了二十两,赵姨奶奶便到议事厅闹了一场,说是连袭人都不如了。因年里袭人的妈死了,就是赏了四十两的。又说了好些难听的话,都把三姑娘给气哭了。”

黛玉叹道:“赵姨娘也是胡闹,有什么话也是该悄悄与三丫头说的,哪里能这样去闹呢,便是想让三丫头下来,也不必用这样的法子。”雪雁奇道:“赵姨奶奶这样闹是想让三姑娘卸了这管家之职,这是为何?”她年纪小,最是淘气的,听她这么说,哪里不好奇的,便抓着她的袖子边摇边道:“好姑娘,可告诉我吧!”黛玉笑着拿指一点她的额头,嗔道:“小蹄子就爱打听!”

见她仍旧不依不饶的,那被她攥在手中的一截白底滚素金宽边的袖子被揉得不成样子了,黛玉忙笑道:“好了好了,闹得我头疼,好生坐着吧。”雪雁听她这样说,便知是依了,忙放了她的袖子,在一旁坐下。

黛玉道:“那赵姨娘定是看太太让宝姐姐一起管家了,故而担心三丫头仍在那边管着,有人会嫌她碍事,到时若是生出什么事来害她,便想着趁此机会闹上一场,明着是让她没脸,实际却是想以此为台阶让三丫头趁机下来。也是苦了她了,怎么就想到这样的法子。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是她没想到的是三丫头愿不愿意下了。”紫鹃端上一盏燕窝粥来给黛玉,道:“姑娘是想老爷了?”黛玉叹息了一声,她在这里虽则思念父亲,但这里终究人多热闹,不像家中,虽也有不少人口,只怕父亲仍觉寂寞。故年前将金渔绿漪打发回了扬州,一则让她们陪伴各自父母过年,二则让她们说些自己的事与如海知道,也了却些许思念之情。

还欲再说,却听外面丫鬟的声音传来:“二姑娘四姑娘来了!”三人忙收敛了言语神情,笑着招呼迎春惜春。果然见迎春拉着惜春的手进来了,后面跟着司棋和入画。一进门便听惜春笑道:“林姐姐可好些了?三姐姐如今忙的很,就剩我们几个了,若好了,可陪我们出去走走。”黛玉笑道:“可好多了,多谢惦记呢。”

才刚说着,便听外面小丫头说道:“晴雯姐姐来了。”果间晴雯抱着一个包袱进来了,一见迎春惜春便笑了,道:“我可是来的巧了,竟一下子瞧见三位姑娘了。”迎春惜春素来与她也是好的,便笑道:“你来做什么?”晴雯道:“年前林姑娘的一块料子让我做,可巧我病了,歇了好些天才做,到昨儿才算完。今天特地给送来。”黛玉笑道:“我也听说你病了,也没去看你。”说着打量她一番,道:“好像是憔悴了些,倒是更俏丽了。”

紫鹃忙上来接过,笑道:“我还想着你个小蹄子不知道怎么偷懒去了呢,不过就一身衣裳的事,你做了那么些日子,真是懒成精了。只后来听宝二爷说你病了,拦着我不让我去闹你,我才罢了。”晴雯脸上一红,道:“他就爱小题大做的,你也信。”黛玉一旁听见,不由“噗嗤”一笑,道:“他是谁?谁是他?”晴雯脸上飞红,啐了一口,道:“林姑娘怎么还这么爱打趣人?”黛玉道:“谁叫你得罪我了?”晴雯怔怔地道:“我何时得罪姑娘了?”黛玉忍俊道:“我不过托你做一件衣裳,你却足足做了两年才完,能不得罪我么?”晴雯急道:“哪里做了两年了?”黛玉道:“那料子是年里我让紫鹃送去给你的,可你瞧如今是什么时候了?都孟春了,可不是两年么?”晴雯一时哑口无言。黛玉又道:“再说,你若真是忙或是病了也就罢了。偏你病得一塌糊涂了,人家的褂子不过烧了个窟窿,怎么就一夜连命也不要,就给他补上了?你倒是说说?”

众人此时都已知道黛玉打趣晴雯,先时还忍着在旁看着。再往后,实在忍不住了,惜春便先笑出来,直滚到黛玉怀里笑个不住。其余众人也忍不住笑了。晴雯方知黛玉是在玩笑,啐了一口,转身便走了,众人如何唤得住,只远远地看她一身杏花红的衫子在杆杆挺拔翠竹丛中一闪过去了。

迎春惜春等又说笑了一回,便都告辞回去了。

第七回

且说宫中一位老太妃一病薨了,宫中制度,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二十一日后又送入皇陵安葬,如此繁复,足需一月光景。如此一来,两府无人,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她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王夫人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兼之园中已有李纨探春宝钗管家,倒也未见甚大错漏。

只那旨意之中有“不得筵宴音乐”一条,王夫人便想到那园中伺候的十二个小戏子,便问别家是如何处置打发的?李纨道:“听说都一概蠲免遣发了。”尤氏道:“这些戏子们原是当年娘娘省亲时特特买的,请了教习教导。一个个倒是好模样,又伶俐的很。如今既不能唱了,也可留着使唤,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了,若太太不喜欢,都蠲免了也使得。”王夫人沉吟半晌道:“这外面买的学戏的自是比不得我们家家生子老实可靠使唤的动,只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多是家里无能卖了出来,装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费,各自去罢。这也是功德一件。”

听王夫人如此说,尤氏便传了话出去,谁知那十二个女孩听了此话却是个个愁眉苦脸,更有抽噎难语的。再一细问,倒有大半是不愿出去的。有说父母只要儿子不要女儿故才卖了她的;有说家里穷,回去了也只等着再被卖一次罢了;也有说父母叔伯兄弟姐妹皆无,孑然一身,何处能回的?概不能叙。尤氏便犯了难,又来回王夫人。可巧探春也在,探春便道:“既如此便遂她们自己的意思可不好么?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也就是了。若不叫上他父母亲人来,只怕有混帐人顶名冒领出去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送到园子各处使唤就是了。”王夫人笑道:“还是探丫头有主意,妥当的很。”

这话传出,那小戏子们所在之梨香园便炸开了锅,有去也有留的,或喜或悲,或依依不舍,或抱头痛哭的。只折腾了两三日方散了。其余留下的,王夫人便送到贾母面前,将话回了。贾母便说:“很是该如此的。”于是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了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而这些人不过都只十来岁光景,最是淘气的时候,一入园中便如倦鸟出笼,每日里只在园中游戏玩耍。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此是后话。

既得了令,便有婆子带了芳官藕官蕊官等一路从梨香园进了大观园,她们也曾进得园子几回,只不过都是传戏的时候罢了,如何看得仔细,此时竟算得才初见此园了。一时只觉得两只眼睛看都看不过来,恨不得后脑勺再长两只才好,那带头的婆子说的话全一耳进一耳出,风一吹更化成了风了。因顺路便先去了怡红院,将芳官交与袭人照管,又将王夫人的话交代清楚。宝玉见新来的这个芳官虽年纪幼小,但眉目甚美,言谈间间有一股风流之态,不落俗套,兼之自幼四处游荡惯了,颇有些见识,与园中丫鬟大不相同,心下更是喜欢,便一叠声地和她说话,也不使唤她,只常与她说笑玩闹。芳官在戏台子上这么几年,看遍人情事故,如何不明白,也是挖空了心思讨好宝玉。她年纪又小,又淘气,性子又傲,不时还带拉着藕官蕊官几个,只将大观园折腾得天翻地覆。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