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也不生气。
而那藕官初到了潇湘馆内却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待见了黛玉紫鹃金渔绿漪雪雁等人,便知是自己的造化了!须知她们戏子在台上演戏,却也是经历人生,教习们教戏,也更教她们看人看事,领了真情方能演出真情。故她小小年纪便生就了一双慧眼,最能辨人善恶。她一见黛玉等人,便知都是善良好性好相处的,自己在此肯定不会受欺负,心下欢喜非常。原来还惴惴不安,此时便喜笑颜开。黛玉看得奇怪,问道:“你这孩子,笑什么?”藕官道:“我是高兴,到了姑娘这里,我就有福享了。能不高兴么?”黛玉见她说的有趣,便绷起脸佯怒道:“这话可是奇怪了,你进园子前肯定有婆子丫头告诉你该守的规矩该做的事儿。你的身份可是丫头,怎么到了我这里来,反就能‘享福’了?你没听人说我么,我是最刻薄小性的,若是惹恼了我,可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还打你呢,你不怕么?”藕官摇摇头:“姑娘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我们唱戏的讲究的就是演的像,姑娘在我们面前说假话,可是大错了。我可知道姑娘最是大方的。”众人见她小小年纪明明憨态未脱却故作老成之态,不由笑了,但觉她可爱可怜,便不觉多了几分喜欢。
黛玉又笑道:“那你倒说说,我是如何大方了?若说的好,我便把这绸缎给你,让紫鹃她们给你做两趟新衣裳穿,”指指桌上新送来的几匹新绸,又道,“若说的不好,可是要罚的。”紫鹃等都觉有趣,便都一言不发笑等着藕官回话。那藕官方听得黛玉的话却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想到能得新衣裳,乐得差点就要大笑出来,好容易忍住了,还故意轻咳了一声以示郑重,看得雪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听藕官道:“那年薛大姑娘的生日,叫了我们去唱戏,席上有人把姑娘比做戏子,姑娘非但不恼,反倒好生赏了跟姑娘长的像的那个。这可不是大方吗?我虽年纪小,却经过了不少了,还在苏州的时候,便跟着第一个师傅跟班子四处走。有一次我一个师姐与那家小姐长得颇像,被人发现了,那家小姐便恼了,让人把我师姐叫去一顿好打,后来是抬着回来的,没几日便死了。我也知道这世上做戏子的是最让人瞧不起的……”她口中一行说,眼中不由流下泪来。黛玉等也觉凄楚,紫鹃忙拉了藕官过去,为她擦泪又好生安慰了几句。黛玉叹道:“这世间的尊卑贵贱……”欲要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便罢了,让紫鹃将那几匹绸缎裁了,给藕官做几身衣裳。藕官到底还小,这边泪还未干透,一听这话,马上欢喜的无可无不可的。
黛玉又问:“那年的小旦,我记得是叫龄官的,如今也进来了么?”藕官道:“姑娘问这个做什么?”黛玉道:“不过问问罢了,人世间长得像的人是有,但也是缘分,若她过的好我更欢喜。”藕官笑道:“可见姑娘刚刚唬我呢,这坏人装好人不容易,这好人装坏人更难呢——龄官也是个好的,我们这十来个人,除了芳官就是她了,娘娘还常传她进宫唱几出呢。只是她性子拗,身子差,我们都说她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她自来时便和蔷二爷好,平日里对人都冷冷淡淡客客气气的,那年宝二爷去她屋里找她唱一出《袅晴丝》,她还给脸子看呢,平日里只爱和蔷二爷闹别扭。他来了便吵嘴生气,走了又牵挂惦念。可不累吗?这次府里放我们出去,她也不知和蔷二爷吵闹些什么,竟都吐了血了,险些把我们吓死!后来也不知怎的,竟又好了,比吃了仙丹还快。后来才知道蔷二爷已经接了她家去了。说是等过了国孝便正式开脸请客圆房。”黛玉道:“既如此只不该现在就过去他家住着才是。没的让人看轻了,怎的不进园子来?”藕官道:“就她那身子和脾气,若进了园子只怕不出三日便要撵出去了!而且她到蔷二爷房里也只是个妾,如今过去也是另辟房舍与她住的。好在蔷二爷以后也不再娶了,又是真心爱惜她的,想来她也不差的。”黛玉方点点头,叹道:“黄金万两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寻。她也是个好的。”
黛玉又出了会子神,便让人带了藕官下去安置铺盖,又真赏了那两匹绸缎与她做衣裳,喜得藕官笑得见牙不见眼,将铺盖放下后就一眼不眨地坐在紫鹃金渔身边看她们做衣裳。紫鹃也很怜爱她,见她如此迫切,便将素日里黛玉生日收的人家送的衣裳拿出几套来——都是上好的料子做的,只黛玉从不穿外面的衣裳,便都搁着了,实与新的无异——改了尺寸都送与她了。藕官一下子新得了那么多新衣裳,且都是自己见都没见过的好料子,只喜得一夜都睡不着觉。天还未大亮便穿了衣裳要出门。外面洒扫的婆子也才刚起呢,忙拦住了,好说歹说才将她劝回去,整个潇湘馆上下却也给闹醒了。绿漪挽了头发衣服一披便冲了出来,她昨夜被藕官闹得一夜也不得好睡,大清早的,这小祖宗又闹腾上了,正欲开骂,待见到藕官那黑黑的眼圈儿,和兴奋的小脸,那满腔的怒气却怎么也发不出了。
不久之后,便有晴雯来潇湘馆问芳官是否来过,众人都问怎么了,晴雯哭笑不得道出缘由:昨儿怡红院摔了一只玛瑙碗,三个官窑脱胎盖碗,宝玉房中的地上铺的锦绣牡丹富贵绒地毯泡了水,只怕是要坏了。而今日卯时刚到(早上五点),那自鸣钟却敲了八下,一屋子丫头都以为睡迷了,急得乱转……袭人麝月最是好性,也不理论,秋纹碧痕两个却欲教训罪魁祸首——芳官姑奶奶,偏宝玉还拦着,而芳官也聪明,一溜烟跑了。宝玉怕出事,便让人出来寻她。
众人听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都道:“也太淘气了些。”便又说:“并未见过她的,我们的藕官也不见了。这两个肯定一处玩去了,莫太担心了。”又将昨儿藕官来后的事说与晴雯听,晴雯也不住摇头,又都打听别处的,谁知那蕊官在蘅芜院中倒没出什么事,不过是打破个茶碗罢了,艾官豆官几个也都安分的很。众人便都叹道:“怎么这两个魔星偏进了我们这里?”
那芳官蕊官藕官三个素来最是要好的,早就商量了要如同“桃源三结义”一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在进了园子分到了各处之前,便许言要“互通消息,互相帮衬,绝不能让人欺负了咱去。”故一早藕官便穿了新衣出来与她们看。芳官也一溜烟跑出,两人离得近,没几步便碰面了,便手拉着手便去寻蕊官,可巧走到半路便见蕊官也跑来。三人便一起到沁芳桥下的柳树旁坐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藕官便将那新得的衣裳送与芳官蕊官,芳官也拿出从宝玉那儿得的珍珠翡翠的耳坠子分给藕官蕊官。独蕊官却拿不出,只拿了两个甜橙来,羞得两颊通红。她们素来直言惯了的,芳官忍耐不住便问:“你也忒小气了,我和藕官得了好东西都拿来分了,你却只拿了这个,也好意思么?”蕊官只觉委屈,实在忍不住,便哭道:“我是那样的人么?若是我得了好东西藏了私,便让我舌头长疮不得好死。”藕官忙劝和。
芳官听这话不像,也知道蕊官不是小气的人,心中便有些疑惑,忙道:“好妹妹,是我错了,你别哭了,我向你赔罪还不成吗?”蕊官方才慢慢止了哭泣,只抽抽噎噎拭泪道:“你哪里知道,蘅芜院的那位俭朴的不得了,除了床铺桌椅,连像样的古董摆设一件也无。便是我们在梨香院的屋子只怕还比那里好些。”藕官道:“你说的是你的屋子吧,宝姑娘的肯定华丽的不得了。谁不知道薛家是出了名的有钱!”蕊官又抽噎了几声,道:“我去过宝姑娘房里,昨儿嬷嬷领我去,宝姑娘便打赏了她一吊钱。等她走了之后便把我叫到她屋里说了好长一番话,听得我头晕,比师傅教我们记得的戏词还要长,还拗口。后来宝姑娘的大丫头莺儿姐姐便又和我说了一些规矩,就使唤我去烧水给宝姑娘洗澡。又让我学着泡茶,一双眼睛总盯着我,哪是教规矩,简直就是防贼了。”她想了想,便问:“你们都被使唤做什么了?”藕官便照实说了,芳官也说了几样,蕊官一听,越觉悲伤,她们两个哪里是被使唤,纯粹是捣蛋,偏还能得衣裳首饰。自己原来还当是最好命的呢,怎么如今倒了个个儿?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越发哭个不住,慌得藕官芳官赌咒发誓寻了机会便让她到怡红院或潇湘馆当差,自己肯定不会有福独享才罢了。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方各自散了。
尔后数日,贾母王夫人等依旧入陵随祭,园中自多了那么些人,越发热闹起来。只一旦人多事便杂,口舌纷争便也难免了。好在探春李纨宝钗在园中,众人倒也安分了些。
第八回
日子渐过,黛玉之症也已大愈了。紫鹃等皆高兴不已,这日见黛玉精神好,便拿了几百钱来预备叫人去小厨房买几样新鲜精致的小菜来,也开开胃。藕官本在一旁玩耍,便兴兴头接了这差事。紫鹃等奇道:“今儿这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的?怎么这般勤快起来了?”藕官做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说到这小厨房原也有一番缘故。众姐妹原来都在贾母上房吃饭。后来搬入大观园中,这吃饭前的一路竟要花上不少的□夫。天冷入冬之后更加难受。凤姐告诉了贾母,在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园中姐妹弄饭。新鲜菜蔬蛋肉都在总管房里支去。只是入了园之后,这各房各院要另添些菜蔬吃的,都要另添钱自买,倒也便宜。
藕官拿了钱便急急地往小厨房跑,原来芳官在怡红院中也无事,左不过每日里去小厨房说几句要什么菜蔬的话。又兼藕官昨儿新得了样好东西,想着与芳官同分,便急匆匆往那里去了。
才进了院门,便见芳官正扒着院门在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说话,藕官细一看,正是厨房的头子柳家的女儿五儿,素日和芳官等要好。芳官时常来这里,也不乏与她说说话的意思。
一时藕官将钱给了柳家的让她预备些精致小菜来,道:“我们姑娘今日精神好,只是病了这些日子,嘴里都淡得没味了,劳烦你多做几样可口的小菜来。”柳家的忙忙摆手,笑道:“林姑娘大好了是喜事,便是想吃点什么,告诉我一声就是了,怎么还送这么些钱来?”一旁芳官笑道:“你且收着吧,这本是你该得的。林姑娘也不在意这几个钱的,再说你若都这般大方,只怕不出一日的□夫,你这小厨房就空了。”柳家的方才接了。
藕官又道:“定要干干净净的,再千万别弄腻了。”柳家的笑道:“这我还不知道吗,姑娘且放心吧,我让五丫头看着。等时候到了就给送去。”五儿也笑道:“正是,有我呢。”柳家的又笑问道:“如今天暖了些,新鲜菜蔬也颇多,只是不知道林姑娘想什么粥配菜呢?”藕官笑道:“姑娘的粥就不必了,姑娘一直吃燕窝粥,每日里春纤姐姐定要亲自看着熬的,如今这个时候想是已经熬下了。这原是大夫说的,这燕窝每日里配了冰糖熬粥喝,最是适合我们姑娘吃的。我们的就随便给熬些罢。”又对一旁的五儿道,“我看你的身子也是虚的很,不防熬些燕窝粥来吃,对身子再好不过了。看我们姑娘吃了这么些日子,可不是好多了?”
五儿还未说话,柳家的便道:“哎哟我的姑娘耶,你当这燕窝跟大白菜似的,满大街都是呢?不说像林姑娘吃的那样好的金丝血燕,便是普普通通的燕窝屑我们也吃不起。”五儿一旁说道:“正是这话,这燕窝虽好,可我们这样的人,哪里吃的起?”芳官咂舌道:“那东西有那样金贵?”柳家的道:“姑娘们都在里面,自是不知道了。我们五丫头只盼着你们提携,有一日进了园子便好了。”芳官藕官一听便是为了五儿进园之事,忙答应着,又说了几句话方去了。
二人出了门,转到一个假山脚下,藕官瞧了瞧没有别人,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来,笑道:“这是我们姑娘新得的蔷薇硝,是苏州那边的,说是比这里的还好些呢。姑娘不用,都给我们了,我想着你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犯杏斑癣,便拿了来送你。你瞧瞧可好?”芳官接过一看,只见白细如雪,香甜馥郁,用手轻捻起一点来,其之细腻也非寻常可比。当下喜道:“真真好东西,多谢你了。”藕官还欲再说,便见莺儿远远走来,忙一推芳官,芳官也瞧见了,忙把纸包了,放进袖里。
此时莺儿已经走近了,见她二人的样子便有些疑惑,只笑道:“你们怎么在这里,又在哪里玩去了?她二人也不答话,笑道:“莺儿姐姐哪里去?”莺儿道:“我们大爷新得了些瓜果,姑娘差我到怡红院去送点呢。”藕官心直,便道:“那我们潇湘馆的呢,既碰上了,就让我带去吧,也省的姐姐送一趟。”莺儿面上便有些不自在,道:“我们大爷只得了这么些,昨儿宝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