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院让一回——礼数端的周到,只是,他虽说是给比自己年长的各房众人行礼,又有哪个敢受他的——故他名为去行礼,左不过让一回便回来了。才进了门,吃了几口茶,便听外面叽叽喳喳一阵笑,一群人便拥了进来,原来园中各人都一齐来了,大家说笑一阵,宝琴与宝玉两个便被撺弄着互相行礼,才刚闹完了,便又见晴雯推着他去再向才进门的平儿行礼去,原来今日竟也是平儿的生日。宝玉不由大喜,笑道:“原来姐姐也是今日的生日,可好的很。”复又作揖,慌得平儿连忙还礼。谁想湘云又拉了岫烟来,今儿也是她的生日,四人被围着一直作揖,众人也笑作一团。
一时笑毕了,众人原来不知道的遣人回去补两份礼给平儿和岫烟。宝玉细看着,见黛玉一人坐在椅上慢慢喝茶与人说话,身边陪着的紫鹃雪雁也正和平儿岫烟等人说笑,便趁着众人不注意走至她边上悄声问道:“林妹妹,她们都去补礼去了,你也该让紫鹃雪雁拿些什么来才好。虽说二位姐姐不恼,别人知道了也不好。”黛玉笑道:“还等你说,这礼我早送了,可是和前几日送你的礼一齐着人送的,哪里还能等今日?”宝玉大惊道:“妹妹竟是早就知道平儿姐姐和邢姐姐也是今儿生日不成?”黛玉含笑点头。宝玉不由跌足大叹,好在众人都只顾玩闹不理论他,只道是他兄妹二人说什么话。
宝玉道:“既如此,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竟让我失礼了。”黛玉摇头叹道:“蠢材蠢材!你这惜花人可是白做了。她二人一个在凤姐姐那里,一个借住在二姐姐那里,你想想她们有什么心思过生日的?今儿不过是借你和琴儿的光罢了,若没了你们,你且看看,她们便是满世界嚷嚷着要过生日,又有几个理她的?连这个也不知,说你糊涂也不是白说了。”宝玉一窒,苦笑一叹,道:“妹妹说的很是,是我糊涂了。”
黛玉一时不慎说了些重话,见宝玉有些垂头丧气的,若平日也就罢了,只今日是他生日,少不得劝解道:“你也别丧气了,既然今日大家伙儿吵嚷出来了,咱们好好替她们过了就是了。”宝玉道:“妹妹说的有理,我晓得了。”他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更何况是黛玉面前,才一会儿□夫便把此事抛之脑后,与众人说说笑笑起来。黛玉看了,不由摇头叹息。
一时酒席已备好,众人便都入席取乐玩闹起来。满厅中之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十分热闹,那些个丫头们皆是年华正好,青春烂漫的,却日日被拘在这个院子里不得出去,往常也时有热闹,只是上有贾母王夫人,下有凤姐等人,如何能够玩闹。今日里却巧的很,都不在家,又宝玉湘云等都是爱热闹的,她们便愈发闹了开来,划拳吃酒,直闹腾地天翻地覆方罢。
黛玉原是个爱静的,性子怪癖,人家都爱热闹,她却喜散不喜聚。自从前儿王夫人一事之后,便定了主意要回家去,只等机会便与贾母说。谁想这两日这府里事多,贾母等都不在家,只得将归家之心暂且放几日。如今又看眼前这些女孩儿们,正值花样年华,恣意玩乐,又有谁知明朝又能如何?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昔年做的《葬花辞》在今日这样的日子里竟越发清晰,黛玉不由一阵焦躁不安。
旁边惜春看她样子,便笑推她道:“林姐姐想什么呢?竟呆了。”黛玉回神过来,忙道:“没事,一时想事情呢。”那边正行射覆的酒令,宝玉输了,湘云正催宝玉回她的酒面酒底,道:“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
她一时说罢,宝玉只觉一阵脑晕,苦笑道:“偏她的令古怪刁钻,这一串子亏得你怎么想来的?!”湘云笑道:“快说快说,若说不出来可要罚的。”宝玉笑道:“这样唠叨的东西。也得容我想想。”想了一阵,湘云又催得急,哪里能想得来,便道:“这一令我认输就是,只是你这令也忒刁钻古怪了,我只不信有人说的出来。”湘云道:“你说不出来,怎么知道别人说不出?”宝玉道:“令是你想的,你自然是说的出的。”
宝钗坐在一旁,亦笑道:“云丫头这令是刁钻了些,我们这里就数颦儿才思敏捷,不如你让颦儿帮你说一个?”黛玉还未说话,便见宝玉喜笑颜开,凑近来笑道:“好妹妹,你就帮我说一个吧,不然云妹妹今儿可是饶不过我的。”黛玉却是慢慢将手中的筷子放下,似笑非笑:“你该让宝姐姐帮你说才是。”宝玉一笑,又道:“好妹妹,就帮我这一回吧,改明儿我好好谢你。这样事体怎好麻烦宝姐姐。”宝钗只作没听到。
黛玉原本不愿说,可听宝玉说“改明儿”,只怕以后没多少个改明儿了,不由心中一软,便笑道:“如此,你便多喝一盅吧!”宝玉喜的什么似的,忙忙喝了一盅,便听黛玉悠悠道:“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话音未落,便听宝玉起身拍手道:“了不得,亏她想得来!”又见她拈了一个榛瓤,说酒底道:“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湘云笑道:“我就知道这东西难不住你,只是这令虽过了,宝玉还得多喝一杯才是。”宝钗笑道:“才刚已喝了一盅了也就罢了,他今儿应了多少场了,你也该缓缓了。别老拿着他不放。”湘云听这话便有些不愿,宝玉却笑道:“我多喝一盅也是该的——只是这一盅我该敬林妹妹才是。多谢多谢!”黛玉笑道:“敬我也就罢了,只是我可是喝不了了。”宝钗笑道:“这可是没有的事,从没有说敬酒不喝的。”宝玉笑道:“这有什么,林妹妹身子不好,便是不喝也使得。再说,我敬的是我的心意。”宝钗便不说话。黛玉抿嘴一笑,便受了宝玉这一敬,只拿酒杯应景而已。
又玩笑了一回,大家便散了席,早有丫头来撤去残席。众人便各处玩耍,有观花的,有斗草的,有钓鱼的,也有下棋的。黛玉一时无事,便与众人说四处走走去,便携了紫鹃的手慢慢走着。一时信步竟不知不觉到了栊翠庵,依旧是草木繁盛,幽静清雅。黛玉犹在想是否该叩门,便听“吱嘎”一声,门业已开了,妙玉一身缁衣站在门内,合什道:“芳客驾临,不妨入内品茶。”
黛玉微微一笑道:“多谢。”虽移步入内。
入得门内,庵中愈见清幽,只依稀闻得檀香之味。妙玉自向风炉上烧滚了水来,亲泡了一壶茶,又斟在一只杯中递与黛玉。黛玉细细品了,不由赞赏不觉,笑道:“你的茶还是这般好,以后只怕再吃不到这样的好茶了。”妙玉道:“品茶之乐又如何比的上天伦之乐?”黛玉不由大惊,道:“你……”她欲离家之事除了几个贴身的丫头外,从未告诉他人知道,妙玉又从何处得知?
妙玉笑道:“我自有我的法子。只是你能离了这里便是好的,我也替你高兴。”黛玉也知她的脾性,道:“你又为何还在此处?”妙玉道:“个人的缘法,谁又能知呢?”黛玉一时不解,待欲问时,便见妙玉挥袖道:“你去吧!”只得退出来,一时沉默思量妙玉之话,才下得山阶,便听后面一个小道姑上来道:“姑娘且慢!”
黛玉忙站住,问道:“师父有何事?”那小道姑将一个缁灰色的帕子拢成一团的东西递与黛玉,道:“这是主持师傅叫送给你的,说是做个念想吧。”黛玉接过来还未说话,便见那小道姑一溜烟跑了。黛玉打开那帕子一看,不由大惊,只见帕中是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明珠,光晕流转,华贵非常。谁又想到竟是被这样普普通通的帕子包着?
黛玉不由又是笑又是叹,这样价值千金的东西也只有妙玉会这般送人做个念想吧!紫鹃也不由奇道:“这个妙玉师傅到底是什么来历,竟这样阔绰,我看刚刚她请姑娘喝茶的杯子也是,便是我们府里只怕也找不出来。”黛玉道:“这正是应了她自己说的话: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是她的心意,你替我收好了。”紫鹃忙应了。
二人便慢慢回去,正好遇上来找她们的小丫头,原来前边见独不见了她们主仆二人,正四处找呢,黛玉紫鹃便忙忙往前边去。果然众人都在呢,黛玉忙告饶了几回,方罢了。
第十二回
一日天朗气清,黛玉因无事便将素日的书籍一本本挑拣出来,又命丫头一一搬到院中晒晒。整整一面墙的书,紫鹃雪雁几个足足搬了半个时辰方罢。黛玉笑道:“我从前从不觉着我的书多,今日这一理,才觉得有些多了。”雪雁笑道:“姑娘才知道?这整个园子那么些大老爷们的书合起来也没有姑娘的多呢,瞧瞧这摊开来晒占的地方,我们搬书也搬累了。等太阳下了山,还要搬回去。”黛玉笑道:“那可累着你了,晚上就让小厨房多做几样菜给你补补。”春纤藕官等几个小丫头拍手笑道:“可亏了姐姐了!”众人都笑到了。
一时正笑着,忽听丫头道:“小红来了。”黛玉忙道:“快请进来。”果见小红手中拿了个包袱,进来问了好,黛玉笑道:“你今儿怎么又空过来我这里?”小红把东西放下,笑道:“姑娘笑话我了,这是琏二奶奶叫我给姑娘送的几样布料和几样首饰,姑娘喜欢就留下,若不喜欢就拿着赏人吧。”黛玉笑道:“什么东西还让你这样巴巴地送来,我也知道你如今在那边也算是你们奶奶跟前的得意人了,你也是不得闲的。你奶奶这两日可好?我身子不好,她也不来看我。”
小红笑道:“姑娘不知道,二奶奶这两日忙着呢,只是这两日外面事忙得不得了,竟是一点空都没有,倒是一直念叨着姑娘,却是不得空来进来,今儿特地让我来看看姑娘顺便道声歉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她是贵人事多,哪里就恼了?只是多日不见也怪想她的,你好歹告诉她一声,什么时候闲了来看看我就是了。”
小红此时却是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黛玉,脸上似笑非笑,道:“这一定的,二奶奶也想姑娘呢。只是不得空,尤其是今儿晚上,只怕更不得空了。”
黛玉听她话中有话,不由一愣。还未说话,就听小红笑对黛玉说道:“出来这么会子也该回去了,等姑娘好了我再来吧!”说完又笑着对紫鹃说道:“好姐姐!你前儿的花样子我爱的不得了,可还有好的没有,再给我些吧!”黛玉笑道:“我倒忘了你和紫鹃好了。紫鹃,你带小红去捡捡花样子,呆会儿也替我送送她。”紫鹃早得了黛玉眼色,便笑着带小红到自己屋里去选花样子去了。黛玉却倚在塌上拿了本《庄子》看了起来。
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就见紫鹃回来了,走到黛玉身边悄悄说了几句话,那黛玉手中的书卷一时没拿稳便掉到了地上,“这是真的?”紫鹃点点头:“小红亲口对我说的,还能有假?”黛玉叹道:“我说小红今日话里有话呢,却不妨竟是这样的事情。竟是如何也想不到的。”紫鹃急道:“那姑娘预备如何?虽说我们这里不怕她搜,可是也不是这么个让人欺负的意思。”
黛玉凝神沉思了一会方道:“你先别急——你和雪雁她们一起把东西好歹都收拾收拾,也看看有什么眼生的没有,我们是不怕。只是东西多了,再者人来人往的,保不得有什么。另外你亲自去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那里,把事情也告诉她们,让她们也打点打点。一旦抄捡开了,咱们这里首当其冲,她们那里也是逃不过的,也保不得她们那里是经得起搜的。你带上刚做的几样小点心,也省的有人生疑,只千万小心些。”紫鹃肃然道:“姑娘放心。”
黛玉看她出去了方回来,让雪雁绿漪等开始悄悄收拾起来,又写了封信给王嬷嬷让她送出园子去。黛玉自己却是将垒在书桌上的一些书信账本之类的收好,又把一些捡出来烧了。看着那被火光吞噬的纸张,黛玉心中一痛,泪水不由落下:“这里真的住不得了。”
潇湘馆中东西虽多,但向来收拾的井井有条,一两个时辰后便收拾停当了。紫鹃回了来告诉黛玉道:“几位姑娘都说知道了,谢谢姑娘的好意。也让姑娘小心些呢!”黛玉点点头,没说话。紫鹃不由急了,道:“姑娘可有什么对策么?”黛玉道:“你别担心,我自有主意的,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紫鹃道:“我们不妨告诉老太太,让老太太给姑娘做主。”黛玉摇头:“老太太虽是真心为我,但她这几日身子才好些,若是为了这事生了气伤了身子,岂不是我的罪过?——你且放心,我自有主意。”又吩咐众人早些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