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迎春道:“他的心事谁不知道?老太太的意思也摆在那里呢,我们只当定是林妹妹了。偏偏二太太竟生出了抄捡的事儿,我们倒也罢了,可林妹妹想得细,又心高气傲,哪里能经得住?只苦了二哥哥。”探春低声道:“我瞧今日她脸上倒也有些悔意的。”惜春冷笑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果然应在这里了。”探春惊道:“你这两日无事都在捣腾什么?我几次去找你总说不在家,听丫头说,你总往妙玉那里去,佛经箴言什么的看看也就罢了,哪里能当正经书看的?”惜春道:“我知道,不用你说,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前几日我听说有官媒在咱们家走动呢,我还远着呢,不是与你说的还能是谁的?”探春一听,不由怔住了,又惊又怕又痛又悲,眼中便落下泪来。
惜春是小孩儿癖性,见探春哭了,心下虽后悔,又说不出道歉的话,便不由也哭了起来,迎春见了先觉好笑,待想到自己是头一个离了这里的,又觉可悲,不由也哭了。姐妹三个便共坐流泪起来。
半晌,还是探春开朗,先笑了,道:“罢罢罢,都别哭了,若是让人看见,可成什么样?”迎春惜春方拭去了泪,又唤了丫头进来洗脸匀面。
一时迎春道:“我几日没出门,却不想‘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了。”探春道:“二姐姐不好总这样闷着,且你性子也太好了些。日后到了孙家若是受了欺负怎么办?”迎春脸上一红,垂了头道:“三妹妹的意思我明白,林妹妹在时也和我说过,只是我性子如此,断不能改了。况且大太太说了,这些时日不许出门去。若不是老太太说话,只怕我还要搬离了这里的。”
探春叹了一口气,知道劝不了的,便道:“说到林姐姐,真是再想不到的,我们原只道她回了家,离了这里这么远,日后见面只怕难了,谁想到竟会有此机缘,日后倒能常见的。”惜春一旁笑道:“她嫁了来,你难道就不出门么?你只比她小一个多月,她已定了,只怕你也不远了。”说的探春脸上绯红,骂道:“哪里学来的贫嘴烂舌头的话,也是你好讲的么?”惜春嘻嘻一笑,道:“百无禁忌,百无禁忌!”说的迎春也笑了。
惜春又道:“连林姐姐都定了,原来蘅芜院那位怎么就不着急?我们这些人里就数她最大,二哥哥也比她小两岁,连二姐姐都比她小呢!”探春道:“今儿是怎么了,莫不是疯魔了不成?怎么竟说这些话,哪里还有点千金大小姐的模样?”惜春笑道:“我不过好奇罢了,也只在这里说说,又没有外人,怕什么?”探春被她揉搓地头疼,便道:“怎么不急,虽说出去了,却是常去瞧太太的,姨妈也是常来的。”惜春“哦”了一声,便不说了。
一时便有丫头来问饭在哪里去?方知一日将过了,不觉又感叹了一回,便将份例饭菜一处摆了,姐妹三个一同吃饭。
第四回
北静王府
水溶下了马,早有小厮过来将马牵了去。他便急急往内院走去,跟的小厮待秋便在二门上等着。旁边的小厮瞧见了,忙端了条凳子来与他坐,又有人沏了杯茶来给他道:“哥哥辛苦了,跟着王爷整日忙碌,如今也歇歇脚,喝口茶润润嗓子。”
待秋在水溶身边多年了,哪里不知道他们的意思,只是他素来伶俐,便接过那茶喝了,也不客气地在凳子上坐了。几人看他样子,自以为有戏,便绞尽脑汁费尽唇舌讨好奉承他,他也不推辞,且看他们有何话说。
果然一个笑道:“好哥哥,我才刚见王爷很是欢喜的模样,可是有什么喜事不成?我当职那么些日子了,在这里也常瞧见王爷,可从没见他这样高兴的。”待秋喝一口茶,道:“这是主子的事情,哪是你能过问的?”
那小厮却没有丝毫不自在,只嘻嘻笑道:“小的可不敢过问主子的事儿,不过是瞧王爷面带喜色,印堂发亮,定是有好事儿了。”待秋听他不伦不类地说些如算命一般的话,不由“噗”的一声笑了,道:“这事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你们也要知道的。”几个人大喜过望,乖乖噤声听她说。待秋过足了瘾,便道:“咱们王爷就要娶王妃了!”
他原指望众人能惊讶一番,谁想那几个都“哧”地笑道:“哥哥哄我们玩呢,好好的,哪里来的王妃?”待秋听了,只拿眼睛斜着看他们,道:“我若是有一句唬人的,便让我天打五雷轰!今儿朝里圣上赐婚,选的是前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王爷一句领了旨,如今那旨意已经往扬州去了。我有几个脑袋,敢拿这事开玩笑。”
众人一听,不由目瞪口呆,道:“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待秋没好气地道:“罢了吧!都安分些,府里就要开始筹备了,一个个都精细些,若惹了王爷太妃生气,仔细你们的皮!”众人忙应了,见待秋走远了,方才窃窃私语起来。
再说水溶进了内院,便往母亲上房去。才进了院门,便见小丫头忙忙地笑着往里面传话:“王爷来了!”几个人争先恐后地打起帘子。水溶进去,便见他母亲在正座上坐着,贝嬷嬷在旁陪着说话,见他进来忙站起来。水溶忙道:“嬷嬷不必多礼,快坐下吧!”贝嬷嬷也不推辞,继续坐着,却不住拿眼睛看这水溶,脸上犹带着笑。水溶便奇道:“嬷嬷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贝嬷嬷笑道:“我看王爷满面红光,定是喜事将近了,我好好瞧瞧,也沾沾你的喜气。回去也好说说我们家的猴仔子,每日里就知道玩。若是他那日也能如您一般寻一个好媳妇给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水溶一听便知赐婚一事家中已尽知了,便道:“嬷嬷说笑了。”话说着,脸上也不有作烧起来,却也掩不住喜色盈上眉梢。北静太妃见了也不由撑不住笑道:“真是儿大不由娘,养了他这么大,可从没见他这么欢喜过。”她本还要再说,却听水溶轻咳几两声,便止道:“罢罢罢,你的心愿这样顺遂,还得谢谢太后去,改明儿带了媳妇进宫谢谢太后这个大媒去。这次若不是她,哪里能这样顺利?”水溶含笑道:“是,母亲说的是,儿子记住了。”
却听太妃“噗嗤”一笑,指着水溶对贝嬷嬷道:“瞧瞧,我这个儿子,我不过说了‘媳妇’,就让他乐成这样。”贝嬷嬷笑道:“太妃不也是乐的很么,从宫里回来后,就没见您闭上嘴不笑的。”太妃笑道:“溶儿好容易开了窍,如今又定下了林姑娘,我能不欢喜么?那林姑娘你也见过,那样的人品模样,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错来。得了这样的媳妇儿,你还不许我乐一乐啊?”贝嬷嬷道:“那也该悠着些,笑了这么久,嘴吧都不酸吗?”众人听说都笑了。
一时贝嬷嬷问道:“那旨意上可定了婚期没有?”水溶道:“定了,明年的二月十二,正是她的生日。”太妃屈指算算又道:“如此说来左不过小半年的功夫,虽仓促了些,也还来得及。咱们府里正经人口少,只好你自己劳累些,好生督促着他们办事,你们的园子你爱弄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只有一点,婚事定要隆重喜庆,不能有丝毫马虎。银钱什么的不必在意,只管让管家支去买去,只定要好的,若次一点的,我也不依的。”水溶一一答应着,贝嬷嬷便笑道:“我说太妃等不得了吧!还说我呢,王爷若是早几年去定下,早娶进门了。”水溶道:“我这也是情非得已。”说罢示意屋内丫头出去。丫头们自知水溶与太妃有话说,便都出去守着。太妃便道:“这里还有缘故不成?”
水溶叹道:“母亲可记得,我竟是见过她一回的。”太妃想了一想,道:“是了,那年我接了她和贾家的三个姑娘来住了几天。那一日不想竟撞见了。她羞得什么似的,当天晌午就告辞了。”又笑道:“里面莫不是又什么缘故不成?”水溶脸上一红,道:“说句不怕母亲笑话的话,自见了她,倒觉得是上辈子见过似的,总觉得我之前一番等待都是为了她——”太妃不由又惊又喜,所惊者,水溶身居高位,竟有这样痴心绝意;所喜者,水溶自小执拗异常,脾气古怪,自己深怕他要孤独一身,如今他这般说,定是真心无疑了。遂笑道:“她是好的,我也很喜欢,可见你眼光不差。只是你为何不早说,若你与我说,我也早为你求亲去。”
水溶道:“母亲忘了么,那时她父亲还任着巡盐御史,那位子多少人眼红呢!咱们虽然不怕,但保不住有心人嚼舌根。结交封疆大吏的罪名,便是太后姨母也压不住。况她那时还住在荣府里,母亲也知道,他们家老太太虽是好的,可是那样一家子,有哪个是好相与的?见风就是雨,我虽有心,可姑娘家名声何等重要。我若露出一点的风来,他们便不知传得什么样了。况荣府里的二太太又是那样的人物,倒不如先忍了。”
太妃叹道:“难为你这样忍得住,只是,你从未在那边露过意思,就不怕她父亲将她许给了别人?”
话音一落,便见水溶面上讪讪的,半晌方道:“说出来也不怕母亲笑话生气,我早让人时时探听那边的消息,只是没让人知道就是了。”
太妃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一手指着他,道:“你这孩子……”一时竟不知该夸他还是说他才好。半晌方“哼哼!”两声,道:“那如今这会子怎么这么急起来?”
水溶道:“那边传了信来,说是林老爷要为她择婿了,所以儿子才……”脸上一红,便接不下去了。
太妃道:“怪不得,我说怎么突然这么着急起来,原来是这个缘故。”一时沉吟不语,又道:“听你这一番话,知道你是真心娶妻,而非为了王府娶王妃——我才放了心。那孩子生得那样的人品,我爱的不行,若是你以后慢待了她一分,或让她受了委屈,我可不饶你!”
水溶大喜过望,忙跪下磕了一个头,道:“多谢母亲!”太妃道:“快起来!看地上凉。”水溶满面喜气地站起,母子两个又说了些话,便已是掌灯时分了——因冬日天短,晚膳也送了来,母子两个一处吃了饭。太妃因闻知喜事,心怀阔朗,倒多吃了半碗饭。饭后水溶又与贝嬷嬷一起陪着说笑凑趣,至太妃睡下了方散了。
至次日起,便阖府上下皆忙碌起来,虽则早几年便为迎接新王妃做了些准备,只是那时还悠悠哉哉,也是人选未定之因。如今却懈怠不得了,早有府中多个管家每日里忙前忙后,因知太妃王爷对这位新王妃及其看重,便更加卯足了劲儿做事,希望能得个好赏赐。又有各家闻知喜事前来送礼道喜的,越发忙碌不堪,暂且不提。
第五回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却说宝玉病后请的那太医确是有些门道,吃了他几贴药,宝玉已好多了,醒了来,也会说话认人了,贾母等又是高兴,又是不安——生怕他只是一时好罢了——便传下话来:任何人等不可在宝玉面前说起黛玉定婚一事,以免刺激宝玉,若有不遵的,定要重惩不怠。
谁料这世间万物却是难以明白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贾母等人只当是钳制了外面下人的口舌便好了,谁想到这是竟出在身边之人身上。而这次再想不到竟是袭人。
原来那袭人自从黛玉走后,便心中暗喜,她虽未读过书,却胜在有几分伶俐,在这样处处机关的府中久了,难免也沾染了几分机谋。她是贾母送与宝玉的丫头,众人眼中宝玉身边的第一准姨娘。然世间诸事,便是真成了姨娘了,也有被休弃的时候,何况未成之事?
这袭人在宝玉身边日久,最知他心思,黛玉与宝玉之间正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她虽忠心侍主,却一叶障目,天底下难道只一个宝玉不成?你观之为宝玉,吾视之却乃顽石。当初她若知黛玉,省了这番心思,也免却了她日后的苦难了。
言归正传,宝玉醒后,竟然绝口未提黛玉已然定亲婚配一事,每日里依旧侍花弄草,读书写字,众人初时还不觉得,至后来才慢慢觉出不对劲起来。只见他每日里只常念叨着“林妹妹的信怎么还不回来?”“老祖宗去接了林妹妹来,我们才好一处玩耍。”
贾母又惊又痛又怒,命去拿了那日的太医来,又哪里找得到?无法,只得大骂“庸医害人!”又要人去寻那日请医的人,偏那日混乱不堪,竟不知是谁去请了来的,且皆知贾母寻了人出来是要出气的,哪里敢认?贾母无法,只得罢了。
那宝玉便时而糊涂时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