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声道:“我身上酸的很,有些图不得的了。”紫鹃素知黛玉体弱,今儿折腾到现在定是乏累不堪了,正要说话,忽见随侍的王府大丫头上来笑道:“折腾了一天,王妃定是累了吧,奴婢们已经备好了香汤,王妃沐浴一番,也能去去乏。”
黛玉含笑道:“劳累姐姐了,难为你想的周到,只是……”话未说完,面上不由一红。那丫头眼波一转,甚是俏丽,笑道:“王妃莫客气,只唤我向晚就是了。才刚前面传了话来,说王爷被宾客缠得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又怕王妃坐等劳累,便让我们备了香汤,也好让王妃洗洗乏。”
黛玉方放了心,随她绕过那摆的十六扇的绘石榴玻璃底紫檀木雕花屏风,又见向晚推开那扇隔间门,不由大惊——这里面竟别有洞天,正中是一处约有一丈见方的温泉汤池,汤池四角各有一只龙头往外吐着热水。才一开门,便觉热气带着水汽迎面扑来。同侍的紫鹃雪雁晴雯绿漪不由都惊讶得睁大了眼。
向晚很是伶俐,深恐黛玉不自在,便笑道:“王妃慢慢用吧,我前边还有些事,就先告退了。还请几位姐姐伺候吧!”紫鹃几个忙道:“不敢。”方见她欠身去了。
黛玉方才宽衣入水,只见那池水似有硫磺之气,想是天然温泉,只不知从何处引来的。一时沐浴毕了,黛玉方才觉得这劳累之感竟减了七八分了。
一时沐浴毕了,紫鹃雪雁又服侍着她换上新的粉色寝衣,因发上的沾上些水,紫鹃便拿了大巾子一缕一缕擦干,挽了个家常髻,簪上一只白玉如意簪罢了。
才收拾好,晴雯正和紫鹃说新房之中摆的吃食虽多,却无可吃之物,便见向晚带着几个身着一色的玫红滚紫红如意纹边比甲的丫头进来了,先行了礼,方笑道:“王爷怕饿着王妃,特让我们送了几样精致小菜来,王妃用点可好?”
黛玉面上一红,忙道:“多谢。”然后那几个小丫头将手中提的食盒里的菜点一一摆出,荠菜春卷、水晶小饺儿、素烩三宝、芙蓉鱼片、蟹黄虾仁……皆是一色的官窑五福临门碟子,足足摆了一桌,却都是精致清淡易克化的菜蔬,另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江米粥,黛玉心中一动,嘴不由轻轻一抿。
忽听外面丫头道:“王爷回来了。”便掀起帘子来,果见水溶已满面笑容地进来了,身上的喜袍已经换下,只外罩着一件紫色绣海水如意纹的缎袍。众人都站起来请安,黛玉只忙把头低下,转过了身。
向晚笑道:“王爷来了,王妃正要用点子膳食,王爷不如一起用些?”水溶看她一眼,似有赞叹之意,笑道:“好的很,我也饿了。”说罢便过来在黛玉身边坐下,这圆桌有三四尺见方,坐三四个人还有余。偏水溶只选了左手离她最近的凳子上挨着她坐下,黛玉见众人皆是一脸忍笑的模样,越发臊得慌,欲要退开也不得,只得接了紫鹃手中的筷子低头专心用起来。
她原是想借用膳错开方才之羞,谁想这些膳食皆甚是香甜可口,又兼她劳累了一天了,腹内早已空空如也,更是用得香甜。一顿下来,竟也吃了半碗多的粥,半个春卷,一个小饺儿。——她素来脾胃弱,进食甚少,如今这般已是好的了。
一时用毕了,便有丫头上来伺候她漱口净手。屋内所侍之人虽多,打水的、铺床的、熏香的……来回走动间却是一点声响也无。桌上点着红烛结了烛花,火焰跳动,屋内瞬间大放光明,倒唬了众人一跳。一个丫头笑道:“今日王爷王妃大喜,便是这烛花也来道贺了。”说罢,八个丫头齐齐一字排开跪下,道:“恭喜王爷王妃!贺喜王爷王妃!请王爷王妃早些安置!”旋即便退下出去,一面退,一面把那层层的帐幔都放下,临了还把门给带上了。
黛玉此时已被扶在了床沿坐下,如粉荷垂露,新芙带羞。这新房之中极宽敞,此时除了他们二人外已无人了,只觉越发静得出奇,不过偶然间烛花爆开的声音并自己的呼吸心跳声罢了。
水溶慢慢在床边坐下,轻声道:“今儿是你的生辰?”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问出,黛玉轻轻点了点头。又听他说道:“是我的不是,劳累你了——让你这样过生日,等明年我好好给你过。”又见黛玉不说话,便去拉她手。
黛玉面上通红,心若擂鼓,一时不察便被握个正着,欲挣扎,又哪里挣脱得开,只得由他去了。却不想他只握了她的手摩挲半晌,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说话。黛玉害臊,十句才得一句答的。
水溶便握了她手在她面前蹲下,抬首看着她,笑道:“好娘子,好玉儿,你理一理我吧!”他本就生的形容俊美,如此撒娇作态起来竟另有一番意趣,饶是黛玉此时再怎么矜持不理他,也不由“噗嗤”一声笑了。
水溶原是怕存了食欲逗她说笑,谁料她一笑之下有如春芳绽蕊、秋芙吐艳,不觉将身子酥了半边,只怔怔道:“玉儿,你可让我好等!”
黛玉不由浑身一震,有如电击——他唤她的语气如此的亲昵而熟悉,恍若前世听过无数次一般,又看他笑问自己:“这生辰贺礼简薄的很,却是我的心意,你收下可好?”原来手中不知何时被塞入一块玉坠,白玉无暇的同心结样式,莹润剔透,触手生温,玲珑可爱,又是何等眼熟?心下更加大奇,不由转过了头去看他,瞬间却落入那漆黑如墨的眼眸之中再转不开眼。
只听他喃喃吐着话语,声若烈酒,音如沉香,闻之几可醉人:“好玉儿,你不知道我今日有多么欢喜,我等了那么久,想了那么久……”呢喃之间,已然吻上黛玉的唇,两人皆觉有如雷击一般,昏昏沉沉不知所在。
水溶是少年老成之人,素能自持,只是如今身处洞房之中,怀抱娇妻,如何能忍得住?若能忍住了岂不是成了与太监柳下惠一般的人了?
且才一沾上黛玉的唇瓣,柔软香滑、香甜似蜜,由如鸦片一般上了瘾,手不自觉用了力气,将黛玉搂如怀中,只恨不得揉进骨血之中方好。黛玉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再挣扎也不见他松开分毫,惊羞生恐,眼中不由落下泪来。
水溶原还沉醉于软玉温香之中,待吻得那泪水咸涩如盐,不由心疼不已,要息了情火,又哪里能够,只得暂时忍了,打点起万般温存,千般温柔哄道:“好玉儿,别怕,相信我,相信我……”低沉暗哑的声音里带着安慰与迷醉,好半晌功夫,方觉得黛玉似乎慢慢放松下来,可他这边积蓄已久的烈焰已成了几欲喷薄的火山。终于那火焰攻向已酥软无力的娇妻。便在这芙蓉暖帐中,烈烈情火烧得两人融做了一团,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鲛绡帐,合 欢床,红烛高烧至天明,鸳鸯交颈度春宵!
呀!怎一个好字了得!
第八回
话说紫鹃等八人退出了房中,便见贝嬷嬷在外面站着看她们笑,众人忙欠身行礼问好,贝嬷嬷忙让起来,又问道:“可歇下了?”向晚回道:“我们才伺候好了出来,可能还要过会子才歇呢。”
贝嬷嬷便笑道:“是了,我知道了。”说罢便进到她们丫头值夜的小间里——里面的说话声音总是能听得见的。众人都是淘气的,哪里不明白,也都跟了去,便是紫鹃几个也是担心黛玉,也去了。只听里面断断续续传来水溶说话的声音,黛玉之音不过偶尔几句罢了,不由都想到定是王爷缠着王妃说话呢,皆抿着嘴笑起来。又过了好一阵,那说话声渐渐没了,响起的却是另一种轻吟低喘,似痛苦似压抑,极是令人面红耳赤的,八个丫头皆是黄花大闺女,只羞得脸上通红,手足无措。贝嬷嬷却是抿着嘴笑,忙推了她们出去。
雪雁实心眼,便问道:“晚上谁值夜呢?”众人都红了脸,嗔道:“今儿夜里咱们都不必值夜了,放心睡吧!”雪雁呆呆地问:“那我们姑娘要人伺候怎么办?”众人又是笑又是叹,道:“这丫头真是……过了今夜就不是姑娘了,而是王妃了。今儿夜里定不是叫咱们伺候的,外面守的是喜娘。再有什么也有王爷伺候呢,怕什么?”雪雁方才明白自己说了呆话,只把脸臊得通红,不再说了。
众人出了院门,贝嬷嬷自往太妃那里说话去了。出了院门再往西拐的几件小抱厦里正是她们丫头的住所。
一时厮礼毕了,自有各人的见面礼互赠。向晚是她们四人之首,便先拉着紫鹃的手笑道:“你就是紫鹃姐姐吧,才刚在里面也不能好好说话,听说你是王妃身边的第一贴心人,以后咱们都在一起伺候主子,也请姐姐多多关照了。”
紫鹃笑道:“哪里的话,我们初来乍到不懂礼数,还请姐姐多教导我们才是呢。”两人互相谦逊一回,又介绍了另三人叫梦晚、弄晚、知晚——皆是府中的家生子,乖巧和顺、聪明伶俐,自不必说。因今日忙乱,紫鹃等人的铺盖妆奁还未十分齐整,只得将就着罢了。一时用了些小丫头送上的晚膳,便都觉累了,各自打水洗脸歇息下了。
及至躺在炕上,紫鹃犹自无甚睡意。因她的炕头正对着窗户,见天上月色皎洁可爱,不由发起呆来。一时想到黛玉今日风光嫁入王府,已是正一品王妃了,便是贾母只怕也不及她尊贵。这样品阶的女子,便是满天下也寻不出几个来,何况她才这般大。
她自黛玉初至贾府,便被派至黛玉身边伺候,平日里待黛玉实在是尽心尽职。便是黛玉离了家去,也是没有一句话得离了贾府跟来去。如今黛玉得遇良缘,她是打心底高兴。只是心中却也难免暗暗失落,倒像是嫁女儿一般——想到这个,又觉好笑——莫不是到了新地方,竟变傻了?
而已旁炕上晴雯有择席的毛病,也是睡不着,看紫鹃翻来覆去,便道:“姐姐也睡不着么?”紫鹃“哎”了一声。晴雯叹了一回,道:“再怎么也想不到姑娘的因缘会落在这里。可见这天下的事难说的很,我从前总以为……”话说了一半,便觉不妥,紫鹃早挣扎半抬起头看着她,目中含着苛责,道:“你从前以为怎么样?”
晴雯面上绯红,好在屋中甚黑,看不清楚,她眼力极佳,见对面通铺上的一个人似动了动,便只轻笑道:“我原来以为老爷定会在江南为姑娘择婿呢,毕竟江南的水土适合姑娘。也省得舍了老爷一人在家寂寞的很。”
紫鹃听了她的话方才重新躺下,笑道:“这也是个人的缘分了。世事无常,就像我们如今在这里,到了明年的今日,却不知在何处呢。”
晴雯不说话,只应了一声,而后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紫鹃正欲说话,却听旁边雪雁呢喃说了一句,道:“好姐姐,乏的很了,都睡吧!”话音一落,细细的鼾声便起了。紫鹃和晴雯一笑,轻声道:“这蹄子——今儿确是累了些,睡吧。”
虽然是一夜忙碌,但王府中小厮婆子丫头们皆已经早早起身,只因今日是王爷大婚之后的首日,新王妃要大礼参拜太妃接受府中众人的道贺。
贝嬷嬷也早就收拾妆扮了至太妃房中伺候。北静太妃素重养生,每日作息皆十分规律,谁知今日却是晚了半个时辰才起来。众人只道是昨儿宴客乏了,也都不理论,只在外面等候。至到了卯时末,方才听到太妃屋中传出声音,贝嬷嬷便忙带着人进去。
才进门,便见太妃犹在床上呢,便笑道:“太妃可醒了,怎么今儿尽起晚了,可是昨儿宴客累着了不成?”太妃拢一拢鬓角笑道:“身上倒是真乏的很,便睡晚了一些。倒是多年未曾这么忙过了。”贝嬷嬷一顿,方又笑道:“是呢,昨儿可是热闹着呢,王爷大婚的格局本就摆在那里的,偏你还要隆重大办,事儿便更多了一倍了。你又要事事操心,不放过一点岔子,哪里能不累呢?”
太妃道:“虽是累一些,可是见到溶儿娶了媳妇儿了,却是欢喜的很。”贝嬷嬷道:“我也知道你的,就爱逞强,才刚已经让人把那支老山参给炖了,也好补补身子。”太妃道:“也罢了。”
她二人说罢,早有三四个丫头捧了沐盆、巾帕、青盐、香皂、痰盂等物过来伺候太妃洗脸。贝嬷嬷便先为她穿上了一件家常的碧色斜襟团花暖袄,又拿了一块大巾帕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