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了前襟,方才慢慢洗漱起来。一是洗漱毕了,便坐在大玻璃镜前,自有丫头过来与她慢慢梳头。又听太妃道:“那边可起了?”
贝嬷嬷笑道:“还没起呢,丫头们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一点声响也没有。我听说……”说到这里,脸上不由一红,方才悄声道,“昨儿夜里直闹到四更才罢呢,再后来就没动静了。”
房中侍立的丫头媳妇婆子众多,虽则手里脚下不停,可耳朵也未闲着,听了贝嬷嬷的话,便是不通俗事的丫头们也红了脸,皆低了头。
太妃却只笑的见牙不见眼,连道:“好好好!”
贝嬷嬷故作神秘般凑过身来悄声道:“只是这岂不是要误了请安的时辰?要不我要人催催去?”
太妃笑骂道:“糊涂东西!你打趣我还是捉弄溶儿同他媳妇呢?若真要去,我也不拦你,可以后他要是寻你算账,你可别来找我。”
贝嬷嬷忙“哎哟”了一声,笑地肚子都疼了,道:“你这是寻我的开心才是,这会子哄我去吵嚷他们起来,当我是愣头青么?”
太妃也是笑的不得了,道:“是你说的,又不是我说,你要去,我也不拦你,你还怪我?”众人也都笑了。
一时梳好了头,太妃对镜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论理今日应该带了他们两进宫谢恩去,只是昨儿听说似乎是有事儿,你也该打发人到宫里去瞧瞧,那几位要是得空,我们方才能去谢恩。”
贝嬷嬷恭敬地垂头道:“早打发人去了,说是宫中的几位都忙着,早上只怕是不得空儿,倒是下午还好些,也是不定的。若好了,便有消息传来的,且放心吧。”
太妃沉吟了一会儿,又笑道:“也正好,那就未时起程就是了。你吩咐人预备着吧。”一时贝嬷嬷又伺候着穿上外面的大衣裳,闲闲说些话,便有丫头端上粥点小菜来。贝嬷嬷道:“不等王爷王妃么?”
太妃嗔她一眼,道:“日还没上三竿,我见他们做什么?便是来了,也该赶了回去。”遂接过丫头递上的紫米粥香香甜甜地吃起来。贝嬷嬷又忍不住笑了。
梦园之中,来来往往的丫头媳妇婆子们川流不息,却都是轻手轻脚,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生怕惊动了新房之中缠绵未醒的鸳鸯的好睡。
雪雁等得无聊,一双眼珠子便东转西转地打量着,只见眼前的这座园子似曾相识,便蹭蹭身边的紫鹃,问道:“紫鹃姐姐,这里我们是不是来过呢?我瞧着眼熟的很。”紫鹃瞥她一眼,轻声道:“前些年姑娘来此做客时不是就住这里么?你怎么就忘了?”雪雁恍然大悟道:“可不就是以前住过的那个‘待园’么,可是怎么如今就改了名字了?”
紫鹃默然不语,只见眼前这昔日住过的待园依旧美丽如画,景致天成。昨儿扶着黛玉入新房之时只专心看顾黛玉,以免出错,惹人笑话,竟未看到这园子正门上的匾已经换了。如今挂的是潇洒流畅如水飘逸如风的行书体的“梦园”二字。
紫鹃自黛玉到荣国府之日起,便在其身边伺候,黛玉闲时也常教丫头识字,这么多年下来,紫鹃已颇识得几个字了。故看到这几个字心中便不由一动——“待”同“黛”,这园子是为黛玉而建的,还是这般秀景妍色是等待黛玉的呢?如今婚事已成,人人皆知,等待多时之梦已圆,故此才更名“梦圆”了么?
紫鹃想到这里,忽地想起从前恍惚听到的一句话:黄金万两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寻,不由一呆,而后方露出一个极宽怀的笑来。
第九回
话说那新房之外,一众下人们等得心焦,这新房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只见那红烛犹在滴蜡,鸳帐锦被之中,交颈鸳鸯犹在沉睡。床榻之前的地上散落着一地的衣物,粉色寝衣在下,紫色绣海水如意纹的缎袍覆在上面,再旁边是鹅黄绣百合花纱裤,金青色白玉束腰蟒带……
黛玉沉沉睡醒,只觉浑身酸疼,恍惚中似是有人在给自己掩被角,便问道:“紫鹃,什么时候了?”而后却听一阵静默,并未听紫鹃的应答之声,却是一阵低沉的笑声在耳边道:“若不是知道紫鹃是你的贴身丫头,我可真要吃醋了。”
黛玉豁然一惊,一双含情目猛然一睁,不想竟对入一双含笑的眼中,不由又惊又臊——自己此时正浑身不着一缕地被人搂在怀里,肌肤相亲、亲昵无比——昨夜那一幕幕也立即在脑中回放……
水溶见黛玉朦胧回神,而后脸上便如施了最鲜艳的胭脂一般,面如桃花,星眸半掩,心中一动,又看她面上的三分疲态,只得收了情火——用锦被将她裹地严严实实,以策安全——方嗫喏道:“可还疼吗?”黛玉一愣,方知他说的是什么,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脸上又红了几分,只忙把脸埋入锦被之中不语。
谁料她这一低头,那盖的被子一拉,竟露出了那白玉一般的脖子上的斑斑红痕,水溶正好看了仔细,也不由得脸上一红,更觉内疚——这都是他昨夜纵情不知节制之下的结果,遂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道:“昨儿……是我……莽撞了些,你别恼……”见被中的人儿一动不动,不由有些着急,道:“你若生气,便骂我打我也使得,只别憋着,这么蒙着头,别闷坏了,我会心疼的……好玉儿,好娘子,快出来吧……”
黛玉在被中也是闷得有些脸红气喘,可听他油腔滑调地哄自己出去,心下越发羞恼几分,又想到昨夜他那般疯闹,自己被足足纠缠了半宿,虽也享受到那巫山云雨之乐,然初夜之羞之痛又岂是他能懂的?如今这全身上下的肌肉骨头还如整个拆了重装上一般呢!他还这般欺负她!他要她出去,她就偏不!
小夫妻两个便这般耗着,若是让人瞧见了,可不知又要笑成什么样了。可经此一事,只怕黛玉自己或是亲密已如水溶都还未发现,黛玉待他已是不同一般了。她素来性情清冷,便是志趣相投的闺中姐妹,也是相处很长一段时日之后方能放开胸怀交心罢了。如今只不过一夜功夫,她却不自觉向他撒娇起来,这其中虽也不乏洞房花烛,夫妻合体之因,水溶之真心相待也是功不可没。毕竟这世上有多少夫妻过了一辈子也是同床异梦呢!
言归正传,这任凭水溶好说歹说,黛玉怎么也不出来,反而越发把被子裹严实了,只如一个小小的茧儿一般,动也不动。床上本有两床被子,水溶嫌累赘碍事,便一把踹到了床下,此时唯一的一床又被黛玉拿去了……水溶看看自己身上,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只是生怕她闷坏了,便道:“玉儿,你也太贪心了,这夫妻应该有福同享才是,才这么一条被子,你全拿了去,可要我怎么办?……哎哟,可冷的很……”说罢,便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
黛玉原先还不理会,后来听他一个接一个地喷嚏,不由心下一软,便欲悄悄掀了被角瞧他一眼,可才掀了一点,便惊见一只“禄山之爪”已钻了进来,被口门户大开,还未及反应,那矫藏之躯便已贴了过来,黛玉又惊又气又羞,只恨得咬牙切齿,贴在身上这人,俊眉朗目,笑意迫人,哪里有半点“虚弱不禁”的样子?便已知自己是中了他的计了。
水溶娇妻在怀,哪里还顾得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的颜面?只眉开眼笑地轻啄黛玉的脸颊,那叫一个心满意足。又见黛玉目若喷火,眉尖紧蹙,知道是恼自己骗她,便腆着脸凑过去道:“娘子莫恼,是为夫的不是,不过也是怕闷坏了娘子,为做补偿,为夫伺候娘子沐浴。”说罢,便一手掀了帐幔,一手犹搂着黛玉,扬声道:“谁在外面?”
门轻轻开了,走进来两个丫头,低垂着头跪下,正是紫鹃和向晚。
“奴婢紫鹃伺候王爷王妃!”
“奴婢向晚伺候王爷王妃!”
水溶道:“王妃要沐浴,汤池可好了?”
向晚道:“汤池早已备好,随时都可用的。”原来那隔间的汤池虽是引了温泉之水而建,但那水却是有一个开阀的,不然这水时时刻刻流着,可如何是好?
水溶听了,便道:“罢了,你们去吧!”
紫鹃和向晚面面相觑,皆在对方脸上瞧见惊愕,而后又都不约而同红了脸,皆知这哪里是“王妃要沐浴”呢?赶忙垂了头躬身下去了。紫鹃是个老实的,担心着黛玉,便趁出门之前往里望了一眼,却见水溶身上穿着宽大的寝袍,手上抱了用白狐暖裘裹得密不透风的黛玉满面笑容的往汤池那边去了。她忙掩了门红了脸退了出去。
既知是沐浴,左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够了吧!外面侍候的人这般想着,又是一通忙乱地去各处传话,另厨房备膳等。
谁想半个时辰过去了,这夫妇二人没有出来。一个时辰过去了,王爷王妃还未出来,再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未见声响动静。那媳妇婆子们皆是过来人,哪里还不明白的?都交头接耳偷偷地说笑,一个道:“王爷王妃这般恩爱,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府里便该添小主人了。”一个又道:“太妃听了,倒乐得不得了呢,才刚赏了去报的小丫头菊儿一个金戒指呢!”又有两个互相调侃地道:“老姐姐,你瞧瞧咱们太妃,这才是好婆婆的榜样!你们家栓柱成亲时,听说你天没亮就去敲新房的窗子了……”
八大丫头只羞不可抑,向晚忙喝止了,才又各自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方见屋里传来叫人伺候的声音,忙各自收敛心神,按序进去。
黛玉坐在西洋进供的大事玻璃梳妆镜前,任紫鹃帮着擦拭着自己一头密如瀑亮如缎的头发,一双星眸一丝儿也不敢乱瞟,生怕瞧见众人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与镜中自己脸上陌生又熟悉的绝艳模样。
因今日是进门第一日给婆母请安的日子,便要梳正妆。紫鹃便先将额发都梳上去,再慢慢一缕一缕给黛玉挽了一个盘龙髻,正中簪一支赤金点翠展翅凤钗,钗头吐着一串三挂的流苏,最末三颗水滴状的珊瑚点缀眉心,越添几分丽色。左右也插同套的一对红翡滴珠凤头钗。上穿着大红蝶穿牡丹团花对襟大褂,下系着玫瑰紫万字曲水织金连烟裙,肩披着连环如意富贵不断的云肩,胸前挂上赤金盘螭朝阳五凤璎珞圈。脂光艳艳,娇喘微微,轻盈袅娜,不似凡人。
黛玉素来淡妆,此番大妆起来,越发明艳不可方物。直把众人看得呆呆的,半晌,方才回过神来。都暗暗道:“王妃这样人品,难怪王爷爱得不行,连太妃也是疼爱的紧。唉,这般人品,又有谁能不爱的?
太妃上房,听说儿子媳妇正往这里来,北静太妃正忙忙地让贝嬷嬷看她衣衫是否整齐,妆容是否不妥。看得贝嬷嬷都笑了,道:“你急什么,也该新媳妇紧张才是。别人若不知道的,还当你要见婆婆呢!”太妃笑骂道:“呸!你个老货,越发没个正经了!待会儿他们来了可不许这么口没遮拦的,若是吓坏了我的儿媳妇儿,我可不依。”贝嬷嬷笑道:“知道知道,如今是新人最大,我哪敢乱说呢?”
一时便有丫头来报王爷王妃已到门口了,贝嬷嬷忙起身去瞧,却见那被众人围着而来的不是水溶黛玉夫妇两个,还能是谁?不由心下赞一声,亲自掀了帘子站在门口侯着。
水溶扶了黛玉慢慢进了门,便见母亲在上座端端正正坐着,脸上是极不合身份时境的几欲咧到耳根的笑容。
夫妻二人站定了,水溶道:“母亲,儿子带了媳妇见您来了。”太妃忙道:“好好。”早有丫头放了跪垫在前,水溶黛玉一同跪下磕了个头,而后站起。黛玉又接过一旁丫头端过的茶,重新跪下,稳稳地递了过去:“媳妇黛玉请母亲用茶!”
太妃满意地审视着黛玉,见她已经挽了妇人发髻,虽则脸上羞涩未退,然落落大方,无惊慌之色,不愧大家风范。接过茶喝了,又递了红包过去,便笑道:“好孩子,快起来吧,仔细腿酸!”黛玉红了脸,紫鹃正要过来扶起,不料水溶快一步,已将她稳稳地扶起了,正欲在一旁坐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