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黛玉身上穿的定是出自王府了。又说了几句,便拉了黛玉的手问道:“王爷待你可好?”黛玉脸上绯红,半晌方细若蚊语得道:“嗯,很好。”沈姨娘方笑道:“这就好,这就好。”一时又说了几句家常之事,其余几位姨娘皆留在老家,金渔在家中备嫁云云。不久便有丫头来请说王爷正找呢。沈姨娘便笑着将她推了出去。黛玉红了脸,告罪去了。
出了门一时触着正挂在胸口的同心玉佩,便想到若是贾氏仍在,不知该有多欢喜,沈姨娘虽好,终究不是自己生母。想到此处,不由又落了几滴眼泪,紫鹃等忙上来劝道:“姑娘与老爷团聚,该高兴才是,刚刚好容易收了泪,这会子怎么又哭了起来?若是把眼睛哭肿了,王爷怎么饶得了我们伺候的人?”因今儿回门,八个丫头水溶只带了紫鹃雪雁晴雯绿漪这四个黛玉的陪嫁丫头过来,向晚等四个皆留在家中了。
黛玉“啐”一口,道:“我如今竟哭都不成了?他竟什么都管了。”话这般说着,却也不由拿帕子拭了泪。
紫鹃笑道:“那也是王爷心疼王妃不是,若不是真心知冷知热的人,谁还管你哭还是笑呢,我正替你欢喜,偏你还来说我。”黛玉轻“哼”了一声,便不理她,只一路慢行,这里看朵花,那里看株草。
却听后面紫鹃正同雪雁晴雯绿漪几个“窃窃私语”:
“我瞧咱们王妃竟越发孩子气了,论理成了亲,也该是正经大人了,总该稳重才好。如今反倒越来越回去了,竟比做姑娘时还爱撒娇,也越发小性了。”
“可不是么,好在当着外人的面又一丝儿不错的,总合起来也只爱合王爷闹罢!”
“你也不看看是谁宠出来的?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样样都要妥妥当当,沐浴穿衣,梳头画眉,样样掺一脚,更不说舍不得哭了……”
“嘻嘻……我瞧着倒像往日里人家说老太太宠宝玉的话。”
“什么话?”
“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咱们王爷更过些,恨不得将王妃装怀里揣着吧!”
“噗嗤……”
她们几个虽说是小声说着,可那声量却是众人都听得到的,黛玉只觉直从头发丝儿烧到脚尖儿,羞中带恼道:“促狭的小蹄子们,今儿我要是饶过你们了,再不活着!”说罢,便上来要撕她们的嘴。
几个人哪里还等她来早四三跑了,只有雪雁一个因笑软了,跑在最后,黛玉哪能放过,便专心去追她,雪雁尖叫一声,撒腿就跑,还一面叫一面笑。黛玉气短虚弱,哪里追得着?直追得娇喘吁吁,又不甘心,眼见她绕过回廊跑远了,正声懊恼,偏生那拐角处走出一个人来,黛玉一个收势不及,便将来人扑了个满怀。那人“哎哟”了一声,笑道:“娘子这般热情投怀,可乐坏为夫了。”
但见这人笑容满面,喜上眉梢,不是水溶还是哪个,黛玉“呀”的一声,又听周围似有几声笑声,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自是知道她们定是躲在哪里笑呢,便拿手握拳轻捶着水溶胸膛,嗔道:“都是你都是你!让这帮小蹄子拿我取笑呢!”
水溶初来还不知所以,只忙拉了她手道:“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仔细手疼!”话音刚落,便听又有人“噗嗤”地笑了。细细又听有人忍笑说道:“哎哟,肚子好疼,我快动不得了,竟和你才刚说的一个样。”一人说道:“姐姐刚刚说什么了?”又一人笑道:“她说:‘王妃见了王爷定会说‘都是你都是你,让她们拿我取笑’,王爷听了,定会说‘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哎哟,真真神机妙算!”说罢又笑软了。
水溶一时好笑不已,他倒无妨,倒是黛玉被打趣得面红耳赤,只得佯怒道:“活该作死的小蹄子,还不出来么?”
话音落了,便见晴雯绿漪从花丛后出来,紫鹃雪雁从假山后出来,几个人犹带着忍俊的笑意慢慢蹭过来。黛玉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治不了你们,可还有治得了你们的。”却听水溶道:“你们以下犯上,本该打个十板子撵出去。”
听了这话,不说紫鹃雪雁晴雯绿漪皆变了脸色,便是黛玉也侧目,果听水溶又道:“不过念在你们伺候王妃无功也有劳,这板子就免了。”四人脸上又是一喜,谁知水溶还有下文:“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儿晚上岳父设宴,我已带了那陈年的女儿红来,你们一人都喝一坛子下去,若是漏了一滴,便打一板子,王妃觉得如何?”
黛玉只觉啼笑皆非,道:“你这哪是罚啊,分明是赏才是。”她们四人既免了罚,又有酒吃,只喜得眉开眼笑的。想她们四个丫头皆是花样年纪,哪有不爱玩闹的?便是紫鹃也是素日拘得惯了才不得淘气的,此时便笑道:“王爷罚的好,我们认了,只是我们酒量不好,若吃醉了,可怎么伺候王妃?”水溶笑道:“若吃醉了,自是不能伺候,既是耽搁了伺候王妃,那又是另一回事,定是要另罚的。”四人顿时挂下脸来,黛玉却“噗嗤”一声笑了,抚掌大叹。那一坛子的陈年女儿红,便是成年大汉也得倒下,何况她们?亏得他想出了这个促狭的法子出来。
当夜,如海本来要摆在花园中的,只如今气候对如海与水溶来说自是无碍,只是黛玉身子纤弱,便将席面摆在了花厅。上面一席自是如海水溶黛玉就座,下面设了两席,自有家中有头脸的丫头们上来拉了紫鹃雪雁晴雯绿漪各自分座。因如海与水溶在座,便有些拘谨。他两个也知自己在此她们不便玩笑,喝了几杯,说了几句,自去外面吃酒说话去了。待他们出去了,厅中诸人方才放肆玩笑起来,又去拉了沈姨娘来。
这一个个丫头都是淘气的,见有酒吃,又有黛玉之令,便总灌着紫鹃雪雁晴雯绿漪四个吃酒,直吃的个个脸上如胭脂一般,不说一人一坛子,四人半坛子还没完,便已熏熏欲醉,哪里还撑的住。黛玉只吃一两口酒,便一旁看着乐,偶尔动两筷子便罢了。
不多时,四人便已经倒下了,沈姨娘早已撑不住走了,黛玉忙让人扶了去各自歇息。一面让人撤去残席,又扶了小丫头的手至房中歇息。
及至房中,见此中摆设与扬州家中闺房一般模样,不由心中沉醉,让丫头上来服侍卸了簪环,洗漱更衣毕,启了菱花镜一照,只觉镜中之人面带桃花,眼角眉梢俱是风韵,心头也跳得厉害,方才知道刚才闹起,也不由多喝了几杯,初时还不觉得,此时酒意上来,便撑不住了,正要唤紫鹃去端醒酒茶来,方又想起她四人早被灌得醉了,复又吃吃笑起来。
水溶回房,便见黛玉正坐在镜前笑,忙上前看视,一看之下不由啼笑皆非,道:“怎么你也吃醉了?”便一把抱了她至床上,盖了大红色鸳鸯被,便欲去让人送醒酒茶来,刚想起身,便觉衣角被人攥住,回头一看,见黛玉躺在枕上,眉目楚楚,莹莹如水,不由心头一动,忙道:“先松一松,我去让人送醒酒茶来,不然明儿得头疼。”不料黛玉竟是摇摇头,只拉着他衣角不松手,水溶无奈只得扶她坐起,恍惚间似有一温软之物落在自己的唇上,仿佛蝶吮花蜜,蜻蜓点水,水溶却不由呆了一回,忙去看她,却见她眼神迷离,一手搭在他肩上方才不至歪倒,一手去扯自己衣襟,道:“可热的很……”水溶眼神已经暗了下来,笑道:“这可是你说热的,可怪不得我了——那便脱了衣裳可好?”口中说着,手上也一刻不停,心中暗想以后便是让她多吃些酒也不错。
黛玉浑身无力只得任他施为,一会儿又迷迷糊糊道:“我要多谢你。”水溶一手揽着她,一手将自己腰上围的白玉埕带随手往后一扔,顺手将勾着天青色水墨江南纱织帐子的吐珠流苏金凤勾给放下,一面忍笑道:“谢我什么?为你宽衣去热么?”黛玉只觉如坠火窟,热地厉害,头也越发晕起来,浑身一点力气也无,只强撑着不合眼,道:“这府里……还有……爹爹,要多谢你……为我做的。”水溶低低哼笑一声,双手四处游走,道:“我要的可不是你的谢。”黛玉勉强眨眼道:“那你要什么?”水溶微微一笑,道:“我要什么?”
黛玉只觉朦胧间似乎有人把什么物事放在她的心头处,炙热如火,心越发跳的厉害,刚要说话,不想那东西却往她身上拂去,眨眼间又变成了冰,舒坦了她的躁热,可这冰却慢慢化了只往心头慢慢渗去。又仿佛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要的,是你的心……”
她觉得惶恐,觉得害怕,隐隐之中却又有些欢喜,有些期待……想大喊,却怎么也喊不出……朦胧之中好像自己的身子被人覆上,如那花烛高照的生辰之夜一般,那热烈缠绵的感觉深深缠绕着她,彻夜不止,令她快活如仙却又羞愤欲死……
卷五
第一回
天色初亮,街市之上便开始喧哗起来,城北的北静王府那钉着七七四十九个铜钉的朱漆大门犹还文风未动。只门上两旁站着数个门人,东西角门上倒有不少人进出,却整齐肃穆,一丝不差。
昨儿值夜的一个小厮名唤赵五,不过十七八岁,好容易盼了换班的人来,只忙抠着眼睛,一个个哈欠打个不停。旁边一个和他好的忙拉了他一把,他一哆嗦,不由全醒了,果见二管家余安正皱着眉盯着他呢,忙垂首慢慢至余安跟前,唤了声“余管家”。余安颔首应了,领了他至一旁无人处,道:“小五子,昨儿可是又去赌了?”赵五瞪圆了眼睛道:“没有的事,谁说我去赌了,造谣生事,不怕割舌头下地狱?”
余安骂道:“那你怎的这般窝窝囊囊的样子?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若不是去赌钱了,还能是做什么去了?王爷大婚赏了大伙儿,连你们门房上的人也得了那么些,又多安插了几个人值夜,我瞧着竟更宽便了些,一日三个人,竟是白日不睡也使得,你反倒越来越回去了,这样的地方竟打了哈欠来了。幸好没有外人,若是被那些多嘴的人看见了,或是说了出去。岂不是说我们王府治家不严,不然岂会一早便有人不精神?”
赵五知道这余二管家最是一本正经的,待人虽则严厉却并不苛刻,也是一心为王府并非自专,故王府众人皆是又怕他又敬他。府中的主子们也是极信他的。反观他哥哥“笑面阎罗”大管家余平,平日里笑眯眯的,可一旦让他抓到他人的错处,便非打即罚,对比之下这余安便得了个“冷面菩萨”的名号。
有些促狭的便道:“这余大娘也忒厉害,一个肚子里生出这样两个儿子,‘笑面阎罗’,‘冷面菩萨’,若是合一块儿就好了。”
故此时赵五虽是惴惴,却也不甚害怕,只是踌躇不已,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余安见他扭扭捏捏,面上泛红,越发疑惑起来,便道:“若不说,我便去找大管家来问你?”赵五慌得忙拉住他道:“别别别,我说就是了。”当下吞吞吐吐地将昨夜值夜之事说出。
原来他是这个门上的小厮,每日里府中的主子们进出之事虽则都低了头不敢看一眼,可年岁渐长,也知晓人事了。素日听闻王妃身边的丫头们个个皆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便动了要看一看的心思。便趁了那一日王爷王妃三朝回门之时偷看了一眼,谁知这一眼便从此牵肠挂肚上了。可巧昨夜无事,另三个值夜的也都是好乐的。王府规矩,酒、赌二样谁沾上便立撵不赦。长夜无聊,几个小子便聊起来了各房各处的丫头们,他说这个好,另一个又说那个好,本无甚事的,竟掰扯了半宿,故一早便没精神了。
赵五越说脸越红,余安却是越听越好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仔细你老娘知道捶你呢!”赵五依旧低头不语,余安见他尴尬便挥手让他去了。直至他去的远了,方才叹了口气,暗暗思量起来。一面行,忽见迎面来了一个小厮,左右瞧了无人,便至余安一旁,附耳说了几句,余安一听不由大惊,道:“可是真的,若是哄我,不揭了你的皮!”那小厮忙道:“二管家哪里的话,借我两个熊胆我也不敢拿这样的事乱说啊!”余安便将眉头一皱,挥手让他下去,自己脚步不停,便往二门上去。
此时一众管家皆在二门外候着,余安看这些人中正站着他哥哥余平,却仍是脸带微笑,毫不惊慌,不由也安下神来,静候里面的消息。不多时便有婆